一、雪后的石潭
腊月二十六,头天夜里又下了一场雪,不大,可绵密,落在老黑山的林子和山谷里,把原先踩出来的脚印和路痕全盖住了。清晨推开屋门,院子里的雪又厚了一层,平整得像一块刚铺好的白毯子,连鸟爪印都没有。远处的石潭方向被雪雾笼罩着,看不太清,只能看见山沟入口处那几棵老松树的轮廓在灰白色的晨光里像几把半收未收的伞。
王三强蹲在灶台边喝完了最后一口粥,把碗放下,对覃晓敏说:“今儿带孩子们去石潭野炊。前天钓的鱼还养着,带几条过去烤了吃。”
覃晓敏从灶间探出头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切了一半的酸菜:“天这么冷,别让念山在雪地里坐太久。”
“俺背着她走,到了潭边生火让她坐火堆旁边。”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穿戴整齐了,五丫蹲在门口系鞋带,系了两回觉得不够紧又解开重新系,六丫在灶台边找了一卷油纸包饼,七丫把念山的帽子从炕上捡起来拍了拍灰递给她娘,八丫蹲在门槛边等大家出发,手里攥着她自己用柳条编的一只小篮子。
王三强背上了背篓,背篓里装着前天钓的几条鱼——养在水缸里还活着,用湿布裹了装在背篓底层防止冻死——以及一小袋干蘑菇、几块饼和一罐咸菜。冰镩扛在肩上,枪斜挎着,追风鹰蹲在他的皮手套上,爪子扣着麂皮面的纹路。念山被裹成了一团棉球,坐在他背上用背带兜着,两只小胳膊搭在他肩膀上,围巾里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和一小截冻得微红的鼻尖。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跟在王三强身后出了院门,雪豹和追云跟在她们身后。追云已经长了不少,个头比刚到屯子的时候大了几乎一倍,它跑在雪豹旁边时肩背的线条已经开始舒展,耳朵也比从前更灵敏地转动着。新加入狗群的几条白老头的成年狗也跟在队伍后面,保持着距离,各自选定了自己认为合适的位置蹲下或行走,像是已经习惯了这种集体行动时的队形和节奏。
雪后的山路比前两日更难走,每一步踩下去都陷进新雪里,拔出来的时候带着细碎的雪粒。王三强走在前面,脚步稳当,在雪地里踩出一行脚窝。五丫六丫七丫八丫踩着他的脚印跟在他身后,一步不偏,像是在雪地上玩一种需要保持队列的谨慎游戏。念山趴在他背上,脑袋一晃一晃的,像是一只被裹在棉被里的小动物,正随着他走路的节奏一点一点地进入半睡半醒的微眠状态。
二、潭边的火
到了石潭,王三强把念山从背上解下来放在潭边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在石头周围围了一圈干草和松枝挡风,又用一件旧棉袄垫在石头面上让她坐。念山坐在棉袄上,脚够不到地面,两条小短腿悬空晃荡着,看着她爹和其他人在潭边忙活。
王三强在潭边背风处选了一块平地,用冰镩把积雪铲开,露出底下干结的泥土和碎石地面,然后架起火堆。松枝和干柴堆成金字塔状,底下垫了一层细碎的桦树皮引火。他蹲在火堆前,用火折子点着了桦树皮,火苗从树皮边缘窜起来,舔着松枝的尖端,几秒的功夫就烧旺了,噼啪作响的火星从燃烧的松脂中炸开,在冷空气里划出几道橘红色的细线。火堆的热气把周围的雪烤得开始融化,湿漉漉的地面在火光的范围里不断扩大。
五丫蹲在潭边,把背篓里的鱼取出来。湿布揭开之后,鱼在背篓里弹了一下,银白色的鳞片在雪地上反射着日光和火光的混合光芒。她用木桶装了半桶潭水——冰洞口的水面上浮着一层碎冰,她用瓢把碎冰拨开才舀上水来——把鱼放进去让它们恢复一下活力。六丫蹲在火堆边,把她带来的干蘑菇用刀切成薄片,每切一片就整齐地码在一块洗净的桦树皮上。七丫八丫在潭边捡枯枝,八丫边捡边甩掉枝头的积雪,七丫接过来码成一捆,两个人一起抬到火堆旁边堆好。
王三强蹲在火堆旁,用一根削尖的粗树枝串上了一条处理好的柳根鱼,架在火堆上方慢慢转动着。鱼皮在火舌的接触中开始变色,从银白变成浅金,又从浅金变成焦黄,油滴从鱼皮表面渗出来落在火堆里,滋啦一声激起一小撮白烟。烤鱼的香味在冷空气里扩散得格外快,顺着风向飘满了整个石潭周围的山沟,念山坐在石头上,鼻尖抽动了几下,从半睡半醒的状态中慢慢清醒过来,扭头朝火堆的方向寻找香味的来源。
三、烤鱼
第一条烤鱼熟了。王三强把树枝从火上拿下来,鱼皮表面烤得微微起泡,边缘处有一层焦脆的薄壳,热气和油光在鱼身上交替着闪现。他吹了两下,用筷子把鱼皮上烤焦的部分剥掉,露出底下白嫩嫩的鱼肉,撕下一小块在嘴边试了试温度,然后递给念山:“慢点吃,烫。”
念山接过去,小手捧着那块鱼肉吹了又吹,吹了好一会儿才塞进嘴里。嚼了几下之后她眯起了眼,嘴被塞得鼓鼓的,费力地咽下去之后抿了抿嘴,又伸着手朝她爹要第二块。王三强又撕了一小块鱼肉仔细吹凉了递过去,念山接住又塞进嘴里,如此往返了好几次。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也各自串了自己钓的鱼,蹲在火堆周围烤着。五丫烤得最急,不停地把鱼翻面,结果有一面烤焦了,黑色的焦皮在鱼身上留下一道深色的印痕。她用小刀把焦的部分刮掉,里面的肉还是好的,她撕了一块塞进嘴里嚼了嚼,松了口气,继续守在火堆边盯着下一面。六丫烤得稳,把鱼架在火堆侧面温度不高不低的位置慢慢转着,鱼皮烤出了均匀的金黄色,在阳光下泛着油润的光,像是用铁锅煎出来的一样。七丫和八丫共烤一条大鱼,两人轮流拿着树枝转动,谁也不肯多占一会手,偶尔互相推让几句,又继续转着,确保鱼在火上受热均匀。
王三强又烤了两条鱼,一条用干蘑菇片夹在鱼腹里一起烤,蘑菇的香味渗进鱼肉中,在火堆旁边弥漫出另一种更深层的香气。覃晓敏带来的饼也用树枝架在火堆侧面烤热了,饼面微微焦黄,掰开的时候有一股小麦和柴火混在一起的暖香。咸菜罐子打开,酸咸的腌萝卜条在阳光和火光的双重照明下,泛着湿润而粗朴的暗光。
念山吃了一整条烤鱼和半张烤饼,小脸上沾满了油光和饼渣,围巾解下来搭在腿上,她坐在棉袄上仰头看着火堆上方被热气搅动的天空,呼出的白气在面前散开又合拢。五丫六丫七丫八丫也吃完了,五丫蹲在火堆边把鱼骨头埋进雪里,埋得很深,像是怕什么小动物会顺着气味找来扒开雪。六丫把用过的树枝收集起来放回背篓里以备下次再用。七丫和八丫用雪把火堆周围的余烬盖好,踩实了,确认没有火星残留。
四、潭边的时光
吃过饭之后,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分散到石潭周围各自活动。五丫又回到冰洞口,重新挂了饵团放下去,虽然明知道这个季节鱼不会在午后频繁上钩,她还是蹲在冰洞口等着,像在践行某种不需要结果的仪式。六丫蹲在潭边观察冰层下的水纹,隔着冰面能看到水深处有什么东西在缓慢移动。七丫和八丫在潭边的雪地上堆了一个小雪人,用松果当眼睛,用干树枝当手臂,雪人的鼻子是用一根从火堆边捡来的细炭条戳进去的,歪歪扭扭地立在雪人面部中心的位置。
念山在石头上坐够了,滑下来走到潭边,蹲在七丫八丫堆的雪人前面看了一会儿,伸手掰了雪人一只松果眼睛拿在手里看了看又安回去了,松果在雪人面部的圆洞里卡得不够紧,偏了一边,雪人看起来像是斜着眼在看远处的东西。八丫想把松果重新安正,念山已经蹲到另一边去研究雪人身上那道炭条鼻子的倾斜角度了。
王三强蹲在火堆旁的余烬边,重新添了几根细柴让火保持微燃。追风鹰从手套上飞起来,在石潭上空盘了一圈,落回附近一棵老松树的枝头,蹲在枝条上看着火堆旁边的人群。雪豹和追云趴在火堆外围的雪地上,像是已经适应了这一圈活动的节奏,半眯着眼把下巴搁在前爪上,间或动一下耳朵,像是在确认周围环境的每个微小变化都在自己的感知范围内。
太阳开始从头顶向西边移动了。石潭周围的雪地上多了许多杂乱而活泼的痕迹——脚印、烤鱼时滴落的油迹、火堆留下的黑灰印子、雪人旁边被小手反复调整过的碎雪坑,像是冬天在这一小片山沟里被翻开了一角,露出底下一种活着的、正在呼吸的温热空间。念山玩累了,走到她爹身边蹲下来,靠着他的膝盖坐着,看着远处被雪覆盖的树和山,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呼出的白气在面前缓缓散开又缓缓合拢。
王三强没有催她们收拾东西。他坐在火堆边的雪地上,旁边靠着装鱼的背篓和那只空了的咸菜罐子。几只麻雀飞落到石潭边缘的干草丛里,蹦跳了几下,在雪面上留下极浅的印迹,飞走时翅尖掠过积雪的表面,掀起一层轻飘飘的雪雾。远处的老黑山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种几乎透明的白,山脊线像一道被冻住的、极细的墨痕横在天空的底部边缘,把高处和低处隔开来。
五丫的鱼线有了动静。她猛地一提,一条巴掌大的山鲫鱼从冰洞里被甩了出来,在雪地上弹了两下,银光一闪。五丫举着那条鱼对着太阳看了看,把鱼放进木桶里,仰头朝天空的方向笑了一声:“又一条!”六丫从潭边站起来走回火堆旁边,用一把雪搓了搓手,蹲下来摸了摸追云的头顶。
王三强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把背篓收拾好,冰镩扛上肩,朝石潭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对几个闺女说:“走了。再不走天黑前到不了家。”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各自拿起自己的东西跟上来,念山走在他脚边,走了一段路之后拉住他的衣角,仰头问:“爹,咱下次还来不?”
“来。开春了再来。到时候鱼更多。”
念山满意地点了点头,松开他的衣角,走到六丫身边牵住了六丫的手,跟着她往前走。六丫的手指被她的手攥得紧紧的,掌心的温度透过手套的布料传过去,像一小团被焐热的火种,在初冬冰面的雪地和逐渐变短的天光里,留下一段长短不一的温暖刻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