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启程的早晨
九月中旬的一个早晨,天还没亮透,合作社院子里已经聚了人。王三强蹲在院子里,把最后一袋干粮放进背篓里,在腰带扣上挂好了猎刀。栓子蹲在门口系绑腿带子,刘解放已经系好了绑腿,正在检查枪膛里的油是不是擦干净了。孙大勇蹲在墙根底下,把他那杆短管猎枪的背带重新紧了紧。五条狗蹲在院子中央——雪豹在最前面,追云在它身侧,三条白老头给的狗并排蹲在它们后面,各自的尾巴盘在身侧,像是在用相同的方式等待同一个信号。
“秋狝头一天,”王三强站起来,“走北坡。去年秋天在北坡山坳发现的那群狍子,今年应该还在。先打狍子,再看看野猪的痕迹。”
他推开院门,沿着屯子的土路向北坡方向走。晨光正从东边山脊后面铺开,把屯子里的屋顶和树冠染成一层淡金色。脚下的露水打湿了鞋面和裤腿,凉丝丝的,贴在脚踝上。五条狗跟在队伍后面,没有人说话,只有踩在露水和泥土上的脚步声和狗爪落地的细碎节奏,像是整个队伍正在用自己的步频校准同一段路程的起点。
二、北坡山坳
走到北坡那道山坳入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但还没越过山脊线,光线斜斜地照进山谷里,把草尖上的露水照得一片亮晶晶的白。山坳里的草比去年秋天高了一截,长得密密的,边缘处有被啃过的痕迹——几丛草被齐刷刷地啃断了,断茬处已经干了,颜色比周围的草浅一些,在晨光里形成了几处可辨认的缺口。几只野鸟在灌木丛顶上跳来跳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早晨格外清楚。
王三蹲在山坳入口的灌木丛后面蹲下来,打了一个手势——手掌下压。所有人都蹲下了,连狗群都安静地贴着地面蹲伏。他透过灌木的缝隙观察着山坳内部的缓坡和草地的纹理,目光顺着那些被啃过的草痕延伸的方向搜寻,在一处灌木丛的阴影中看到了一只狍子的轮廓。
只有一只。成年母狍,毛色已经开始换成秋天的灰褐色,在晨光里和周围的草叶颜色几乎融为一体。它正低头吃草,步子不急不慢,每走几步就停下来竖起耳朵听一听周围的动静,又低头继续吃。它吃得很从容,像是已经在这片山坡上度过了一整个没有受到打扰的季节,正在用一个经过验证过的节奏来完成每天早晨的进食。
“一只,”王三强压低声音,“今年秋天狍子还没聚群。可能是单独出来觅食的。”
栓子蹲在他旁边:“打不打?”
“打。秋狍肉正是时候。”王三强把枪端起来,枪托抵在肩窝里。准星顺着灌木缝隙套在了狍子的肩胛骨后方,狍子正好在低头吃草,肩胛骨处的位置被草叶遮蔽了部分,但形成一个稳定的、清晰的目标。“你从侧面包过去,要是俺这一枪没放倒,你就补。”
栓子端着枪,带着雪豹和追云沿着山坳侧面的灌木丛边缘慢慢绕了过去,每一步都踩在草根和裸露地面之间的空隙里,几乎没有声音。雪豹和追云跟着他的步调低低地蹲伏推进,肚皮贴着地面,耳朵平贴在头上。
王三强扣动了扳机。
砰——枪声在山坳里炸开。弹头穿过空气,击中狍子的胸腔。狍子向前冲了两步,前腿跪了一下,侧翻在草地上。它没有跑出多远,在倒下之后挣扎了几下,腿动了几次,幅度逐渐减小,最后彻底停了下来,侧躺在草地上,身侧的弹孔处渗出的血在灰褐色的毛皮上洇开一小片暗红色。
栓子从侧面的灌木丛后面站了起来,枪口朝下:“行了。放倒了。”
王三强站起来,端着枪走到狍子旁边蹲下,检查了一下弹着点的位置和深度。狍子侧躺在草地上,眼睛已经闭上了,胸口的弹孔周围渗出的血迹正在缓慢地扩大浸润范围。他用手量了量弹孔的距离和方向,确认了这是他所习惯的射程和角度。刘解放走过来蹲在他旁边,也看了那处弹孔:“三强叔,秋狍比春天的肉肥。”
“嗯。秋天狍子攒膘过冬,这时候的肉最香。”王三强把枪放下,从腰带上抽出猎刀,“来,俺教你剥皮。”
他蹲在狍子旁边,用刀尖从狍子后腿内侧的皮肤上切开一个小口,然后顺着皮下筋膜的方向把刀口扩大。他的动作不快不慢,刀刃贴着皮肉之间的分界层移动,既能完整地分离皮肉,又不会破坏底下的肌肉纹理和筋膜连接处的连续性。狍子皮被完整地剥下来之后,在草地上摊开了一大块,灰褐色的毛面朝上,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被处理过的毛皮特有的光泽。
三、栓子那一组
当天下午,栓子带着雪豹和追云在山坳另一侧发现了一群野鸡。野鸡群躲在灌木丛底下的枯草丛里,羽毛颜色和周围的枯草、落叶几乎完全一致,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雪豹先察觉到了,蹲在灌木丛边缘没有动,耳朵朝前竖着,尾巴放平。追云在雪豹身后蹲下,顺着雪豹的目光方向看着那片枯草丛,学着雪豹的姿势保持了静止。
栓子端着枪蹲在几步外,顺着雪豹的视线方向看过去——在枯草丛和落叶之间的缝隙里,他能辨认出几个灰褐色的、带着暗斑的轮廓,正在缓慢移动。他放轻呼吸,在野鸡群中一只正在低头啄食的位置停住准星,扣动了扳机。枪声响过之后,一只野鸡从枯草丛中飞起来扑腾了两下又落回了地面,其他野鸡四散飞去,翅膀扇动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短暂地掀动了一层声浪。栓子走过去蹲下,把那只野鸡拎起来查看了一下弹着位置,又回头看了看还在灌木丛边缘蹲着的雪豹和追云,把野鸡收进了背篓里。
雪豹从灌木丛边缘站起来,走到栓子脚边蹲下,尾巴盘在身侧。追云也走过来了,蹲在雪豹旁边,看了看栓子背篓里那只野鸡,又偏过头看了看远处已经安静下来的灌木丛。
四、归程
夕阳西下的时候,王三强的背篓里装着一张完整的狍子皮、半扇狍子肉和一捆干柴。栓子的背篓里装着一只野鸡和几只山兔。刘解放和孙大勇各自背着一些当天捡到的干柴和几株秋季药材。五条狗走在队伍后面,雪豹走在最前面,追云在它身后一步的位置,三条白老头给的狗排成一线跟在后面,像是已经按照各自的功能和步速在行进中自动调整好了队列。
走到屯子口的时候,太阳已经挨着西边的山头了。暮色从东边漫过来,把树影和屋顶的轮廓都拉长了一截。念山正蹲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手里攥着一根野鸡翎子——是栓子前两天给她带回屯子的一根,褐色的,带着暗金色的斑纹——看见队伍从山坡上走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在屯子口等着他们走近。
王三强在屯子口蹲下来,把背篓卸下搁在脚边,把狍子肉从背篓里提出来放在老榆树根边的石板上:“今儿打了狍子,明天分肉。”念山蹲在旁边看着那块狍子肉,又看了看她爹手上沾着的血迹和皮毛碎屑,低头把她那根野鸡翎子插在狍子肉旁边的石板缝里,像是一个标记,又像是一个交接的凭证。
太阳完全落下去了,暮色把屯子和老榆树的影子一起收进了同一层灰蓝色的光里。王三强站起来,把狍子皮卷好放进背篓里,提起狍子肉,沿着屯子的土路走回家去。念山跟在他脚边,走了一段路又回头朝北坡的方向看了一眼,像在用自己的方式把今天走过的路线和射程校准到内心的坐标系中,然后转回头,快步跟上了她爹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