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秋天的林子
九月底,老黑山的柞树叶子开始红了。从山脚往上,颜色一天比一天深,像是有谁正拿着一只巨大的画笔蘸了颜料从下往上刷。南坡那片柞树林里,金红色的叶子铺满了树冠和地面,阳光从稀疏的树冠缝隙里漏下来,落在那层厚厚的落叶上,像是把所有的金色集中到了地面,与头顶尚未完全变色的大片黄绿形成了对照。
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门口,把鹿骨钎子从皮囊里抽出来,对着光看了看钎尖的弧度。钎子在去年秋天用过之后收起来之前擦过一遍油,搁了大半年,表面还保持着润泽的骨质光泽。刘解放蹲在他旁边,正在检查他自己那根鹿骨钎子——他用手指顺着钎尖的弧度轻轻摸了一遍,确认没有裂痕,然后收进腰间的皮囊里。
“三强叔,”刘解放站起来,“今儿去采参?”
“嗯。去年秋天在南坡系了红绳的那几棵参,该去看了。秋参的浆气最足,这时候采的参药性最好,根须的完整性比春天的更好剥离。”
栓子从仓库里出来,蹲在院子门口:“俺也去。雪豹和追云跟着,万一遇上啥东西也好有个应对。”
三个人出了屯子,沿着南坡的山路往那片柞树林走。阳光从树冠缝隙里漏下来,在山路上铺了一层金红色的光斑,踩上去的时候能听到干透的柞树叶子在脚下碎裂的细响,像是每一步都踩碎了一片刚刚定型的秋天。空气里有干燥的、混合了落叶和松脂的气味,吸进肺里清冽而提神。雪豹和追云走在前面,追云的步伐比去年稳健了许多,走在雪豹身后一步的位置,不再需要频繁地停下来确认方向了。
二、红绳标记
他们走到了那片系了红绳的区域。王三强蹲在一棵老柞树根旁边,用手拨开树根周围一层新落的柞树叶和干苔藓,露出了去年系红绳的那根细木桩。红绳的颜色已经从鲜红褪成了暗红,边缘有些发毛了,被风霜磨过之后细丝松散了,但还系在木桩上,轮廓可辨。他在木桩旁边找到了那棵参的位置——土面微微隆起,比周围的地面高出一小截,像是下面的根须经过一年多生长后把土推高了一些。
刘解放蹲在他旁边,也伸手拨开了一小片落叶,在木桩周围找到了另一棵参的位置。他蹲在那儿看了一会儿那棵参露在地面上的一小截茎杆,然后抬头看向王三强:“三强叔,去年这些参还只有两片叶子,今年长了三片。”
“嗯。参每年长一片复叶,长到六片的时候就可以挖了。今年是三片,离能挖还有两三年。”王三强把树根周围的枯叶拢到一边,露出参的地上部分——三片复叶从土里伸出来,叶片边缘带着细密的锯齿,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一层油润的绿色,叶脉在光线的折射中呈现出比周围颜色更浅的网状纹路,像是一幅正在被自然光线反复修改和润色的地图。他蹲在参旁边,伸手摸了摸土面的湿度和松紧度:“这片林子秋天雨水够,参长得比预想的好。”
刘解放把自己的鹿骨钎子插在第二棵参旁边的土里,也用手摸了摸那棵参周围的土质。他摸完之后没有站起来,蹲在原地看了一会儿那棵三片复叶的人参,像在用目光丈量它从去年到今年增长的高度。他收回手之后,从兜里掏出一截新红绳,在原来的木桩旁边又系了一根,系得比去年的那根更紧,打了一个更结实的结。
三、老林子深处
他们继续往林子深处走了一段。越往里走,树越老,落叶越厚,光线越暗。头顶的树冠几乎完全遮蔽了天空,只有偶尔几缕光从枝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厚厚的落叶层上照出几个明亮的小圆点。空气中有一种潮湿的、混合了腐殖质和陈年落叶的气息,脚下的土踩上去柔软而有弹性,像是一层被多年落叶堆积压缩而成的厚垫层。
王三强在一棵老椴树根旁边停住了,蹲下来用手扫开表层的枯叶和苔藓。苔藓层比前面的柞树林更厚,落叶更密,他拨了好几层才露出底下的褐色腐殖土。土面上有一些极微小的凹凸不平,不太明显,但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地表之下撑起地面的裂隙和轮廓。他顺着那排微小的起伏往下挖了几寸,把周围的枯叶和腐殖质清理干净后,露出来一株只有两片复叶的人参,比刚才那几棵都小,茎杆细弱,叶片颜色浅绿,带着一层没有完全展开的嫩意。
“这棵去年还没出苗,”王三强把周围的土重新拢回去,用干苔藓盖好,“今年刚出来的。位置好,树根底下湿度够,能长起来。”
刘解放蹲在旁边,也观察了一下那棵小参周围的土质和树冠的疏密情况:“那这棵再过个四五年就能挖了?”
“嗯。你记下位置,过几年来看看。”王三强把那棵小参周围的落叶重新盖好,又拢了一些干苔藓覆在上面,站起身来,继续往林子更深处走去。
四、林子边缘的收获
他们在老林子深处又走了一段,在另一棵老柞树的根旁边找到了第四棵参,四片复叶,比第一片区域的几棵更壮实一些,茎杆粗壮,叶面阔大。刘解放蹲在旁边看着那棵四片复叶的人参,像是第一次在同一个秋季里看到四种不同叶龄的参同时出现在同一片林子里,正在用目光构建一个完整的生长序列。
“这棵能挖不?”他问。
王三强蹲下来,用手轻轻探了探那棵参周围土层的厚度和根部的走向,感受了一下土面的松紧度,泥土在他指腹间裂开后又重新合拢:“四片叶,根龄在五到六年之间。可以采了。根须应该已经长成形了。”
他从鹿皮鞘里抽出钎子,用钝头一端沿着参体周围的土面开始松土。钎子尖在土里探行得很慢,每推进半寸就停下来,用手指把松开的土拨到一边,确认钎尖没有碰到根须后再继续。刘解放蹲在旁边看着,目光沿着钎子的移动轨迹跟进,每看到一次王三强停下来调整角度就默记一次对应的手法和力度。
土被一层层地剥开,露出下面黄褐色的参体。参体的形态比预想中更规整——芦头完整,主根粗壮,侧根和须根向两侧均匀地伸展着,像是被土层的走向自然塑造成了这个形状。王三强用钎子顺着根须的走向把周围的土一点一点地拨开,直到整棵参完全从土里露了出来。他用手掌托住参体根部,轻轻一提,整棵参连着完整的根须从土里被带了出来。
“这棵好。”王三强把参放在一块干布上,根须完整,芦头粗壮,表皮黄褐,环纹细密。“五到六年,正当年。”
刘解放蹲在旁边,伸手轻轻碰了一下参的主根表面,指腹触碰着那层细密的横纹:“这棵参能卖多少钱?”
“品相好的林下参,一根能卖几百块。这棵保存得好,能卖到三百以上。”
刘解放缩回手,看着那棵参在干布上安安静静地躺着,根须完整,泥土已经被轻轻抖落,芦头上还带着几根没有被清理干净的细草茎。王三强把这棵参用干布包好,收进背篓里。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又看了一眼刚才挖出参的那个土坑,用旁边的土和苔藓把坑填平了,恢复了地面的大致形态。
太阳正在从头顶往西边移动,林间的光线变得更加倾斜,树影在落叶层上被拉得更长。王三强把背篓背好:“走吧。下山。”
五、下山的路
下山的时候,刘解放走在王三强旁边,手里攥着一片他刚才从参茎上摘下来的叶子,在指间来回捻着。他走了一段路忽然问:“三强叔,这片林子里还有多少棵参?”
“俺也不清楚。每年秋天来转一圈,能找到几棵算几棵。山里的东西不会一次出完,总有一些在下一年等着你,每次能带走几棵就够了。”
刘解放把那片叶子收进兜里:“那明年秋天俺还来。后年也来。一直找到这棵参长到能挖为止。”
王三强走在他前面,没有回头,像是那句关于每年秋天重复同一件事的承诺已经被收纳进了一个被反复确认过的年度节律中,等待着被证实的时刻到来。
回到屯子的时候,夕阳正在把老榆树的影子拉得横跨了整条土路。王三强在屯子口的老榆树底下蹲下来,把背篓里的参取出来放在膝盖上,掀开干布让参在暮色中透一透气。念山正蹲在自家院子门口玩一根鸡毛,看见她爹蹲在老榆树底下,手里托着一棵黄褐色的东西,就跑过来蹲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她看了很久,然后伸手指了指参根部的须毛:“爹,这个能长到啥时候?”
“长到根须上长满细密的横纹就能挖了,然后送到药铺去换冬天买粮的钱。再往下还能继续长。能长很多年。”
念山没有再问。她蹲在老榆树根边,看着她爹把那棵参用干布重新包好放进背篓里,然后站起来,背起背篓,沿着屯子的土路走回家。她跟在他脚边走了几步,像是已经把这个过程通过自己的步幅和节奏印进了一段可以重复的路径里,作为她自己的坐标之一,在未来的每个秋天都可以回溯调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