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松塔的秋天
十月下旬,老黑山的松树开始结松塔了。不是所有松树都结,只有那些树龄足够老、树冠足够密、阳光和水分条件都合适的松树,才会在秋天挂出那些褐色的塔状果球。它们挂在松枝上,在午后的光线下泛着干裂的、微微翘起的鳞片,每一片鳞片底下都藏着几颗油亮的松子,像是被层层包裹起来的微小油囊。
王三强蹲在合作社院子里,把一根长竹竿上的镰刀重新磨了一遍。镰刀的刀刃在磨刀石上推过去,在晨光里泛着青灰色的冷光。“今年松塔结得比去年密。去年天气干,松子少。今年雨水足,松塔也大了一圈。”
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五丫蹲在门口,背着一只大背篓,背篓里塞着一只麻袋和一根粗麻绳。六丫背着一只小一些的背篓,篓口插着一把细长的钩子。七丫八丫各自拎着一只篮子。念山蹲在她们旁边,手里攥着一只小布袋,袋口敞着,像是一只要为即将到来的收获准备承接空间的容器。
王三强把磨好的镰刀绑在竹竿上,试了试刀口的锋利度和绑扎的牢固度:“走。今年松子多,得赶在松鼠和鸟之前收完。”
二、松林里
他们到了南坡那片老松林。松树比人想象中更高,树干粗得要两人合抱才勉强够得着,树冠伸展开来,在头顶形成一片墨绿色的穹顶,阳光从针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松针地毯上投下斑驳的光影。松塔挂在树冠中层的枝条上,褐色的塔壳在光线下泛着一层干爽的、微微发亮的光泽,有的塔壳已经微微裂开了,露出里面暗褐色的松子。
王三强站在一棵老松树底下,仰头看了一下树冠中松塔的分布位置,选了角度合适的站位,把长竹竿举起来,镰刀伸向树冠中层的一串松塔。手腕一勾一拧,镰刀贴着松塔的根部切了过去——松塔从树枝上脱落,带着几根细松枝和一小把松针,旋转着从半空中落下来,啪嗒一声掉在松针地面上。
五丫跑过去捡起那个松塔,在手里掂了掂分量。松塔比她的手掌大一圈,鳞片张着,能看见里面挤得满满当当的松子,颗颗饱满,油亮亮的,在阳光下泛着浅褐色的光泽。“爹!今年的松子好大!”她把松塔放进背篓里,跑回树下,仰头等着下一串落下。
王三强又勾了几串下来,松塔落地的位置分散在树冠投影的不同方向。五丫六丫七丫八丫各自跑向最近的落点,把松塔捡起来,抖掉表面的松针和碎屑,码放进背篓里。六丫捡到一个松塔之后,先翻过来看了看塔壳底部的状态,确认了鳞片的张开程度和松子的饱满度,才把它放进去。
念山蹲在一棵小松树底下,伸手够了够低矮的枝条。她的高度够不到树冠中层的松塔,但有一根低垂的松枝上挂着一颗小小的、只有拳头大小的松塔,鳞片还没完全张开,像是还没到成熟期的。她用剪刀贴着小松塔的根部剪了一下,松塔落在她手心里,沉甸甸的,比她想象中重一些。她翻来覆去看了看这个提前摘下的松塔,把它放在布袋里,没有多做停留,继续找下一棵矮枝上可能悬挂着的松塔。
王三强换了一棵树继续勾松塔。长竹竿在他手里像手臂的延长,镰刀切入塔梗的位置准确而稳定,落下来的松塔基本都保持完整,没有碎裂或开裂。他的动作不快,但每一勾都有收获,松塔落地的节奏均匀而持续,像是用这种有节奏的采收方式来标记这个下午的进度。
三、树上的松鼠
五丫正在捡落在地上的松塔时,头顶的松枝上传来一阵细碎的响动——沙沙沙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松枝间快速移动。她仰头一看,一只灰褐色的大尾巴松鼠正蹲在她头顶上方大约一丈高的枝丫上,怀里抱着一颗松塔,正歪着头往下看。松鼠的腮帮子鼓鼓的,像是已经塞了不少松子在嘴里,尾巴蓬松地垂在身后,像一面倒挂的、毛茸茸的旗帜。
“爹!松鼠!”五丫喊了一声。
王三强从另一棵树后面探出头来看了一眼,那只松鼠正蹲在枝丫上,用小爪子把怀里的松塔掰开,抠出一粒松子塞进嘴里,腮帮子又鼓了一些。它吃完那粒之后,又抠了一粒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更大了一些。然后它抱起那个被掰开的松塔,沿着树枝跑走了,在树冠间跳过几根枝条,消失了。
念山蹲在松林边缘,也看到了一只松鼠。那只松鼠正蹲在树根旁边的枯草丛中,用前爪翻着地面上的落叶层,像是在寻找之前藏起来的松子。它找到了几颗,塞进嘴里,又用爪子把落叶重新盖回土面上,然后跳上树干,沿着树皮向上爬去,在枝条间拐了几个弯,不见了。
“松鼠也在收松子。”王三强把又一串松塔勾下来,“秋天它们要存粮过冬。它们存得比人快,咱们得赶在它们之前把能收的收了。”
五丫蹲在地上,把她捡到的松塔按照大小分成了两堆,大的放在一边,小的放在另一边,像是在用自己的方式在这片松林里划分出一块属于人的采收区域。
四、收工
太阳偏西的时候,背篓里已经装了大半篓松塔。五丫的背篓堆得冒了尖,她用一根麻绳横着扎了一道防止松塔滑落。六丫的背篓也装了大半,松塔码得齐整,一层一层叠着,像是经过仔细摆放的陈列品。七丫八丫的篮子里装满了松塔,八丫在篮子边沿又放了几颗她捡到的小松塔,没有用麻绳捆,只是小心地摆在最上面。念山的布袋里装了七八颗松塔,有大有小,像是她在这个下午从不同位置收集到的一组形状各异的样本。
王三强把长竹竿收好,镰刀用干布擦了擦,把剩下的松塔拢进自己的背篓里。“够了。回去剥松子。”
下山的时候,阳光从西边斜照过来,在松针地毯上拉出一片金黄色的光。五丫走在最前面,背篓里的松塔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塔壳在暮色中碰撞出细微的、干燥的声响。六丫走在她旁边,背篓里的松塔码得紧,晃动的声音比五丫的小。七丫八丫走在中间,念山走在最后面,布袋里的松塔随着她的步伐在袋子里滚动着,像是秋天在布袋里被储存起来的一部分。
回到屯子的时候,覃晓敏已经在院子里支起了一张旧席子。五丫蹲在院子里,把松塔一个个倒出来,用木槌轻轻地敲松塔的鳞片,把松子从塔壳里敲出来。六丫蹲在另一边,用一块旧布垫着,把敲出来的松子按大小分开装进布袋。七丫八丫蹲在席子边缘,把剥下来的松塔壳收拢到一边,留作引火用。念山蹲在院子角落,把她那几颗松塔排成一排,先用剪刀撬开最上面几片鳞片,再一颗一颗地把嵌在塔壳缝隙里的松子取出来。她的手指在鳞片之间小心地移动着,像是在完成一件需要高度耐心和精细操作的工作。
王三强蹲在石磨旁边,也在剥松子。他的动作比孩子们快,手掌一翻一压,鳞片张开几片,松子就落在掌心里。他把剥好的松子收进布袋里,布袋底部在灯下逐渐形成一小堆浅褐色的油亮果实,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念山蹲在院子角落,把她剥好的那几颗松子收进一只小碗里,碗底只有浅浅一层,但每一颗都是她从完整松塔中一粒一粒剥离出来的,像是她在这个秋天里以自己的节奏完成的一部分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