富察答应扶着沉重的腰身,在身边宫女的搀扶下摇摇晃晃坐下。
“桑儿,去将本宫那盅红枣阿胶鹿角胶取来。”富察答应一坐下,便扶着肚子吩咐。
她边说边嗔道,“走这两步路,腹里那块肉便闹腾起来,若不用些好物垫垫底,可要折腾死了。”
瞧她那副不得了的模样,齐妃眼皮子直抽搐,嘴里低低啐了一声。
声音虽轻,却也落在周遭几人耳中。
对面欣常在悠悠道:“齐妃娘娘何苦跟有福气的人置气?人家肚子里揣着金疙瘩,自然是要什么有什么。”
富察答应哼了一声,“欣常在少在这儿酸言酸语,若是觉得眼热,自个儿也怀一个去!”
“你!”
“行了!”华妃打断了众人,“好好的赏雪景致,吵吵嚷嚷的做什么?”
她今日看起来十分沉得住气死摆了摆手,慢条斯理吩咐着:
“既然富察答应身子贵重,颂芝,去把本宫小厨房新炖的燕窝参汤端一碗给富察答应润润口。”
“难得她胃口好,能吃是福,断没有委屈了皇嗣的道理。”
富察答应见华妃亲自替自己撑腰,当下更是得意,连忙欠身谢恩:“谢华妃娘娘体恤。”
曹琴默侧过头,垂眸替怀里的温宜整理了一下风帽,眼角余光与安陵容轻轻一撞,微不可察地抿了抿嘴角。
安陵容微微垂首,将那抹讥诮藏在眼睫之下。
这富察氏如今真是被猪油蒙了心窍。
世人皆道补药好,殊不知砒霜害人一眼可见,蜜糖杀人却是钝刀子割肉。
寻常妇人怀胎最忌大补,富察氏如今面如满月,这般吃下去,莫说临盆,恐怕七八个月时就要喘不上气来。
偏生这富察氏还当这些是无上恩荣。
等来日生产之时,胎儿过大骨缝难开,自有她的苦头吃。
席间,富察答应一个人一口气灌下了整盅燕窝参汤与鹿角胶,吃得额头浮出一层热汗。
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宫中份例不够厚,内务府送来的炭火不如翊坤宫的炭暖和。
华妃只噙着冷笑应和,还大方地许诺回头再让周宁海拨筐过去,让富察答应越发得意。
亭子外头起了风,卷着碎雪打在防风毡上,发出沙沙轻响。
温宜公主似乎是被外头的风雪惊着了,在曹贵人怀里忽地哭闹了一声。
曹琴默忙轻拍着幼女,低头柔声哄劝。
安陵容侧身与她一并逗着孩子。
两人这厢低语,那头的富察答应却斜眼瞧着,撇着嘴嗤笑:“韵嫔整天眼热别人的孩子,怎么自己不怀一个?!”
有了个孩子,便句句不离孩子。
齐妃实在忍不住,冷冷翻了个白眼。
安陵容神色未变,只淡淡弯了下唇:“富察答应有福气,但子嗣这事讲究缘分,各人有各人的缘法罢了。”
富察答应自得地哼了一声,扶着沉甸甸的腰身靠在椅背上假寐。
“今儿个也难得大家聚得齐……”华妃目光在众人脸上逡巡了一圈,才道,“只是可惜,有些平日里爱吟风弄月、自命清高的如今却无福消受这雪景了。”
此言一出,周遭一下静得落针可闻。
谁都知道她说的是碎玉轩那位。
曾几何时,莞贵人得宠时何等风光。
如今却因刘畚当堂翻供一夜之间跌落尘埃,降为答应禁足深阁。
与她交好的沈答应也在冷落中苟延残喘。
齐妃道:“好端端提那位作甚?犯了欺君大罪的人,皇上没废入冷宫已是天大的宽仁了。”
“正是这个理儿。”欣常在也跟着搭腔道,“往日里总瞧着她处处比旁人多长了七窍玲珑心,合着全用在算计君上、串通外臣上了。”
“自不量力的人,这天底下多的是。还真以为凭着几分巧言令色就能翻天。”
她一受宠便独霸皇上,众人苦她久矣,七嘴八舌地落井下石。
华妃听得身心舒畅,凤眼微挑,目光冷不防打在安陵容身上:“韵嫔,本宫记得昔年选秀时,你与莞答应交好。如今她沦落到这步田地,你心里可觉得难过?”
这句问话看似随意,却有些诛心。
满殿的目光齐刷刷聚集在安陵容身上,连富察答应也伸长了脖子,等着看她的笑话。
安陵容神色未变,不慌不忙地起身,朝着华妃盈盈一拜。
“回娘娘的话,臣妾昔日初入宫闱时人微言轻,承蒙莞答应几番照拂,这份旧情嫔妾心中记着。”
“然在大是大非面前,后宫嫔妃以侍奉皇上、恪守妇德为首要……”
“莞答应触怒龙颜,行事有悖宫规,皇上英明处置,自是毋庸置疑。嫔妾断不敢因私废公,对圣意有半分妄议。”
她缓缓开口,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无刻意撇清的急切,也无替人开脱的愚忠。
曹琴默在一旁适时笑道:“韵嫔一向本分妥帖。皇上当日晋她为嫔,不正是看重了这性子么?娘娘最是明察秋毫,自然知晓她的。”
华妃打量了安陵容半晌,见她眉目低垂、毫无波澜,那股挑刺的心思便淡了下去,挥手道:“本宫也不过随口一问。”
富察答应见安陵容轻易过了关,有些不甘地撇了撇嘴:“韵嫔娘娘近来整日缩在屋里,不知道的还以为延禧宫里藏了什么见不得人的宝贝呢。”
安陵容淡淡扫了富察答应一眼:“富察答应说笑了,本宫能有什么宝贝?”
“前些日子时疫凶险,华妃娘娘日夜操劳统筹防务,本宫也帮不上忙,唯一能做的便是不给华妃娘娘添乱。”
“倒是妹妹如今身怀六甲,进出还需多当心些,外头雪厚路滑,若是闪了身子,可就不美了。”
“你少来咒我!”富察答应说着柳眉一竖,扶着椅子便要站起来争辩。
可她身子沉重,猛地一使劲,脚下的厚底旗鞋竟有些发软,险些向前一栽。
她身旁的两个宫女吓得魂飞魄散,死命扯住她的衣袖,才勉强将人扶稳。
“好了,这般毛手毛脚,成何体统!”华妃也吓了一跳,当即沉下脸来,厉声喝了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