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禧宫正殿内,安陵容坐在窗下,唇角带笑的拿着绣绷,低头细细勾勒着一双虎头软缎小鞋的滚边。
眼下她胎动愈发明显,腹部沉坠,行动也滞重,平常只能做些这种小事打发时间。
素禾从外打起湘竹帘子,引着长春宫的大宫女翠果走入暖阁。
翠果手中捧着一只朱红填漆描金牡丹纹食盒:“给韵嫔娘娘请安。我家娘娘方才亲自下厨蒸了这屉栗子糕,特特叮嘱奴婢趁热送来给韵嫔娘娘尝个鲜。”
言罢,翠果将食盒打开,捧出一碟白玉般莹润、散发着微甜香气的蒸糕。
安陵容点头:“齐妃娘娘有心了。还请你替本宫谢过你家娘娘的情分。”
翠果:“娘娘客气了。”
安陵容搁下绣绷,朝那碟点心瞥了一眼,示意素禾接下。
待翠果退下、殿门掩合的刹那,安陵容才让素禾将东西端过来。
她甚至无需借银针试探,单凭鼻端捕捉到的那一丝若有若无的苦涩草气,心下已然明镜一般。
“取银炭火盆来。”安陵容吩咐道。
素禾手脚麻利地掰开一块栗子糕,投进烧得通红的炭火里。
顷刻间,原本甜香的点心被灼烧出一股带着微涩的刺鼻焦烟。
【大仙,你看,齐妃竟真的动手了。】安陵容在脑海中道。
这里面的东西,对寻常人或许并无大碍,可对怀胎的妇人来说,便是生生催落胎儿、引发血崩的毒药。
这长春宫的粗糙手段,简直破绽百出,怕是连三岁孩童都瞒不过。
几乎是前后脚的工夫,碎玉轩偏殿内也生出了一场虚惊。
甄嬛正由流朱陪着翻看诗卷,齐妃的宫女同样送了一碟栗子糕过去。
甄嬛本念着齐妃的面子欲夹起尝尝,可近来害喜严重,刚闻见那甜腻气息便胸口泛呕,皱着眉放回了碟中。
流朱在一旁瞧着眼馋,嘻嘻笑道:“小主既然闻不得,便赏了奴婢吧,瞧着怪诱人的。”
甄嬛失笑点头,流朱便一口咬了半块下肚,直呼好吃。
延禧宫这边,安陵容刚召了蒋慎之来确定罪证,正欲命小恒子将毒糕封存为证、即刻请旨面圣告发,却被人拦了下来。
来者并非旁人,正是景仁宫的掌事姑姑剪秋。
剪秋步履匆忙,一进殿先向安陵容屈膝行了大礼,目光却直勾勾钉在桌上那碟掰碎的栗子糕上。
“给韵嫔娘娘请安。”剪秋语气恭敬。
安陵容扶着腹部,坐在榻上看着她:“剪秋姑姑来得正好,齐妃胆大包天谋害龙胎,本宫正要遣人上报养心殿与景仁宫,姑姑便带上这碟物证同本宫一同面圣吧。”
“韵嫔娘娘且慢!”剪秋上前一步,低声劝道,“娘娘身怀有孕,最忌动怒伤身。”
“皇后娘娘已经知晓齐妃行事糊涂,特命奴婢前来处置。”
安陵容看着她,等着她的后话。
剪秋细声道,“娘娘想一想,皇上近来因前朝年大将军之事夙夜忧叹,若是此刻将后宫残害龙胎的丑事闹到御前,不仅有伤皇上龙体,也让天下人耻笑。”
“韵嫔娘娘放心,后宫事有后宫的规矩,这事皇后娘娘自会秉公处置,给韵嫔娘娘和莞贵人一个公道,断不会叫歹人逍遥法外。”
“还请娘娘宽心养胎,万万不要将此事声张,免得叫皇上烦心。”
剪秋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抬出“体恤皇帝”的大旗,硬生生将她当场发难的口子堵死。
安陵容点头,面上浮出一抹大度柔顺的笑意:“既是皇后娘娘懿旨,本宫自然遵从。有中宫做主,本宫安心得很。”
剪秋满意地福身退下。
午后未时末,景仁宫正殿。
殿门紧闭。
内殿里,齐妃双膝重重跪在地上,抖得如筛糠一般。
“你做的好事。”皇后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冷冽。
“娘娘!臣妾糊涂!臣妾是一时猪油蒙了心啊!”齐妃膝行上前几步,死死抓住皇后的裙角,涕泪横流。
“臣妾也只是为了三阿哥!怕那碎玉轩和延禧宫生下阿哥,夺了三阿哥的前程啊!”
“娘娘您救救臣妾,臣妾真的没想事情闹成这样!”
“糊涂?一句糊涂便能抹去谋害皇嗣的罪吗?”皇后厉声打断,甩袖抽回衣角。
齐妃脸色苍白。
说着,皇后却话锋一转,“今日若非本宫的人去得快,那盘毒糕此刻早就摆在皇上的御案前了!”
齐妃早已魂飞魄散,闻言连连磕头:“娘娘救命!求娘娘看在臣妾侍奉多年的份上,看在三阿哥的份上,救臣妾这一回吧!”
皇后缓缓站起身,踱步到齐妃面前,指尖挑起齐妃满是泪痕的下巴,语气不重,却字字诛心:“救你?本宫如何救你?谋害龙胎乃是大罪!皇上一旦知晓,后果自不必说,可你想过三阿哥没有?”
齐妃浑身一僵,瞪大了布满血丝的眼珠。
“三阿哥是大清的长子,日后是有望继承大统的。”
皇后压低声音,“可往后,皇上每见三阿哥一次,就会想起他有你这样一个心肠歹毒、下毒谋害手足的生母!”
“到时候,朝臣们会怎么看他?天下人又会怎么议论他?一个生母背负投毒污名的阿哥,这一辈子、一生前程,全都被你的愚蠢给毁了!”
“不要不要这样!”齐妃崩溃地瘫坐在地,失声痛哭。
她这一生所有的指望就是三阿哥,若是断了儿子的前路,比杀了她还要痛苦!
殿内一时只余下齐妃绝望的抽泣声。
皇后重新坐回去,语调忽然一转:“本宫自然也不忍心看着如此,可你犯了如此重罪,本宫也要给受害的嫔妃一个交代。”
齐妃愣愣地抬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皇后。
皇后目光灼灼地盯住齐妃,“以后三阿哥住在重华宫起居读书,不准再回长春宫。本宫替你管教三阿哥,你不必再留他在长春宫。”
齐妃浑身虚软,如坠冰窟。
她终于明白了。
皇后铺垫了这么久,演了这么一出大戏,就是要生生夺走她养育了十几年的亲生骨肉!
可如今她的把柄被握在皇后手里,连半点反抗的余地都没有。为了三阿哥能有好前程,她也只能打落牙齿和血吞了。
“臣妾谢皇后娘娘大恩……”
齐妃跪在地上,额头深深贴着地面,声音破碎,“臣妾全凭娘娘做主,三阿哥全拜托娘娘了!”
皇后终于勾起了一抹满意的笑,“放心,本宫自然会照顾好三阿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