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抱着案件卷宗,走进了镇武司总司。
这座新成立的权柄衙门,迎来了成立以来第一个烫手的案子。
凶手是亲王世子。
背上三条人命。
杀,还是放。
这道题,从长安堂,摆到了总司的案头。
他先找到了赵怀春。
赵怀春看完卷宗,脸色一沉,二话不说,带着他直奔顶楼。
那里是镇武司指挥使苏文渊的办公之处,也是整个镇武司的权力核心。
“指挥使。”
赵怀春敲了敲门。
“进来。”
苏文渊坐在大案后,正低头处理公文。
抬眼扫了两人一眼,开门见山。
“是为荣亲王世子的案子来的吧。”
“是。”
赵怀春上前一步,将卷宗放在案上。
“人证物证俱全,当街纵马撞死祖孙二人,凌辱青楼女子致其跳楼自尽。”
“三条人命,证据确凿。”
“这件事,压下去。”
苏文渊淡淡开口,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仿佛说的不是三条人命,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压下去?”
赵怀春愣住了,眉头紧锁,“京城脚下,天子跟前,三条人命,就这么算了?”
“这是命令。”
苏文渊抬眼,目光扫过二人,“对外可以宣称已按律处决。”
“人,必须放。我会安排人,秘密送他出京。”
“凭什么。”
秦墨站在一旁,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冷得像冰。
他直视着苏文渊,没有半分退避。
“就凭我是镇武司指挥使,是你的上司。”
苏文渊语气依旧平淡,带着上位者的理所当然。
“我若是说不呢。”
秦墨的声音,又冷了一分。
“这不是我的意思。”
苏文渊看着他,话说得很明白了。
“这件事牵涉皇室,你懂吗。”
不是他的意思。
那只能是他背后那个人的意思。
当今陛下,李隆。
两人从顶楼下来,脸色都很难看。
一路沉默,走到总司大门口。
秦墨停下脚步,回头望向这座高耸威严的衙门。
晨光落在飞檐上,却显得格外刺眼,格外可笑。
“这镇武司,当初还不如不立。”
他低声说了一句,语气里满是失望。
有一就有二。
今天是皇帝开口保人。
以后呢?是六部尚书的面子,还是哪位皇子的吩咐?
那镇武司和从前那些徇私枉法的衙门,还有什么区别。
赵怀春没说话。
可紧绷的下颌线,也说明了他心里同样不好受。
本以为板上钉钉的铁案,到头来,还是要被轻飘飘揭过。
“我进宫。我去见他。”
秦墨收回目光,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股执拗。
“按规矩,你没有直接进宫面圣的资格。”
赵怀春伸手拉住他的胳膊,语重心长,“有时候低个头,不算输。”
“官场就是这样,哪能事事尽如人意。”
“镇武司银甲没资格,威武侯府的世子,有吗?”
秦墨看着他,眼神坚定。
“这头一旦低下去,以后就再也抬不起来了。”
“大不了,这身官袍我不穿了。”
“这个官,我可以不当。”
少年人,自有少年人的傲气与底线。
有些事,可以退。
有些不公,半步都不能让。
今天开了这个口子,往后就会有无数个口子涌进来。
镇武司的脊梁,也就断了。
赵怀春看着他,慢慢松开了手。
“这世间的官,要是都像你这么想。”
“天下,早就太平了。”
秦墨没再多说,转身就往皇宫方向走。
背挺得笔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枪。
出入宫门,对秦墨而言本不算什么难事。
往日里向来畅通无阻,宫人见了他,也都会恭恭敬敬喊一声世子。
可今日,到了养心殿外,却被拦了下来。
他静静站在廊下等。
没有像从前一样,很快就有太监出来宣他进去。
就这么晾着他。
过了许久,魏贤才缓步走了出来。
看着秦墨,语气平缓。
“世子,陛下今日不见人。”
秦墨抬眼,神色平静。
“今日秦墨是来辞官的。”
“这官职是陛下亲封,要辞,自然也要陛下点头。”
“陛下若是不见,就劳烦魏总管通传一声。”
“这官,秦墨不当了。”
魏贤深深看了他一眼。
没再多说,转身回了养心殿。
又过了许久,他才再次走出来。
“世子,陛下有请。”
秦墨迈步,大步走进养心殿。
李隆正坐在御案后批阅奏章,头都没抬。
秦墨站在殿中,没有行礼,没有开口。
就那么静静站着,像一尊石像。
李隆自然知道他进来了。
也知道他心里憋着气。
良久,才放下朱笔,抬起头。
“心里有气?”
“不敢。”
秦墨面无表情,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
“臣不过一个四品小官,哪敢跟陛下去生气。”
“你小子啊。”
李隆看着他,哭笑不得,又带着几分无奈。
“陛下,赵恒一案,如今满城皆知。”
秦墨抬眼,直视着帝王,语气郑重。
“这是我镇武司开张以来办的第一件大案。”
“就这么草草了之,以后,还有什么公道可言。”
“朕不是跟苏文渊说了吗。”
李隆皱了皱眉,“对外宣称按律处决,人悄悄送走。”
“百姓要的公道,朕给你了。这不就行了。”
“这不叫公道。”
秦墨声音陡然提高了几分,带着压抑的怒火。
“这叫徇私枉法,这叫自欺欺人。”
“您能瞒过百姓,能瞒过满朝文武,瞒过世家门阀吗?”
“这个先河一开,往后就会有无数人找上门来。”
“今天是荣亲王,明天是其他王公贵族。”
“都来要一场‘表面公道’,都来掩盖一桩桩罪恶。”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灼灼。
“镇武司成立的时候,口号喊得震天响。”
“上至王孙贵族,下至黎民百姓,一体同查。”
“合着到最后,只有下,没有上?”
“合着我镇武司,就只敢抓老百姓,不敢碰权贵?”
李隆看着怒气冲冲的少年,沉默了许久。
最终,长长叹了口气。
身上的帝王威严淡了几分,多了几分长辈的疲惫。
“他和你一样,都是朕的子侄。”
“是朕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
“老二就这么一根独苗。”
“他跪在朕面前,求他这个当大哥的,保儿子一条命。”
“你说,让朕怎么拒绝。”
这番话,不像是帝王该说的。
倒像一个夹在亲情与规矩之间的兄长。
他是皇帝,可他也是人。
也有私心,也有亲情。
对秦墨是如此,对李恒,亦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