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放下粥碗,抬眼直视他。
“天洲大地上,失去孩子的,不止他一个。”
“苏大人去后院那个坑边看过吗?”
“看过一具具枯槁的尸体吗?”
“想过她们生前经历了怎样的折磨吗?”
“你闻一闻。”
“那股盖都盖不住的尸臭味。”
“苏大人。”
秦墨的声音很平静,却重若千钧,“若连你都觉得李承业不该死。”
“那大乾的天,永远都亮不了。”
苏文渊张了张嘴。
随即沉默了。
他和这个时代绝大多数人一样。
习惯了先权衡朝堂、权衡权贵、权衡上层人的脸面。
却常常忘了,底层人的生死,也是命。
“或许……你是对的。”
许久,他才低声说了一句。
秦墨重新端起粥碗,慢条斯理地喝了一口。
抬眼看向他,语气平淡。
“陛下是要罢我的官,还是免我的职?”
苏文渊将圣旨递了过去,“陛下让我亲手交给你。”
秦墨接过,缓缓展开。
明黄绢帛上,字迹熟悉。
没有官样文章,没有斥责训诫。
更像一封家信。
“去了江南,没朕护着你,万事小心。”
“朕如今还没法面对你。”
“可朕心里清楚,你是对的。”
“只是这心里,终究过不去承业这道坎。”
“离了家,去了外面,就是大人了。”
“你去江南,再给朕建一座镇武司。”
“你的人都带走。”
“没他们,你也施展不开拳脚。”
“真遇到摆不平的事,就去南疆找天启军团。”
“主帅是朕的妹妹。”
“朕会写信给她。”
李隆就是这样的人。
矛盾,念旧,重情。
有帝王的权衡冷血,也有不该属于帝王的柔软。
大乾世家能有今日的体面,多半也是因他念着当年的扶龙之功。
秦墨合上圣旨,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
递回给苏文渊。
苏文渊接过扫了一眼。
眼中的惊讶掩都掩不住。
这位帝王对秦墨的偏爱,竟到了这种地步。
还是悄悄把后路替秦墨铺好了。
天启军团主帅,大乾长公主李悦桐。
那是真正的巾帼不让须眉。
年纪轻轻已是天武后期,执掌十大军团之一的天启军。
一生未嫁,曾放言:
大乾儿郎,还没有能入我李悦桐眼的。
“让你去江南,不是陛下临时起意。”
苏文渊收起圣旨,缓缓开口,“陛下早就想把你外派出去了。”
“京城有我,有陛下,稳得住。”
“天洲之外,才是真正的龙潭虎穴,更需要可靠的人。”
“思来想去,最合适的就是你。”
“长安堂的人都带走。”
“几位银甲堂主也一并带上。”
“江南那边,镇武司的衙署已经建好了,就等主事人过去正式挂牌。”
和苏文渊谈结束,秦墨走出了威武侯府。
朱红大门外,站满了百姓。
三三两两,自发聚在这里。
看见那道黑玄锦衣的挺拔身影走出来,所有人都望了过去。
“秦大人,您这是……要走了?”
人群里一位老伯颤声问道。
秦墨素来没什么官架子。
寻常百姓问好,他每每都会笑着应声。
日子久了,京城百姓对这位年轻的秦大人,愈发亲近。
更何况他执掌镇武司以来,京城治安肉眼可见地变好。
昔日横行霸道的纨绔子弟,如今个个夹着尾巴做人。
生怕被镇武司盯上。
“嗯。”
秦墨点点头,望着眼前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脸,心里一暖。
“去江南任职。”
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
安居,乐业。
每个人眼里都有光,而不是麻木与黯然。
“秦大人,能不能不走啊?”
“是啊大人,您走了,我们可怎么办啊……”
人群里响起几声挽留,渐渐汇成一片。
秦墨抬手,示意大家安静。
“诸位放心。”
“京城的治安已经步入正轨,镇武司会继续守着大家。”
“我去江南,是去给那边的普通人撑腰。”
“和在这里一样。”
他笑了笑,语气平静却有力。
“我会回来的。”
“若有朝一日,京城又变回从前那副样子。”
“我不介意,再让恶人的血,染红一次京城的街。”
话音落下。
人群里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
没人再拦着。
百姓们自发跟在两侧,一路送他往城门去。
人越聚越多。
从侯府到城门,整条大街挤得水泄不通。
出城的时候,秦墨回头望了一眼。
宽大的街道挤满了人,身后是一望无际的人海。
全是来送他的。
秦墨对着城门方向,挥了挥手。
转身,大步向前。
城头之上。
李隆扶着墙垛,一夜未眠。
他今日取消了早朝。
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
“魏贤。”
他望着城下渐渐远去的队伍,声音发哑,“你说,他会不会记恨朕?”
魏贤躬身回道:“陛下对世子的厚爱,世子心里定然清楚。”
李隆忽然抬起头,望向天际。
语气里满是疲惫。
“你说,这九五之尊的位子,就真的那么让人痴迷吗?”
“痴迷到连人性都能丢了。”
“朕不怪秦墨。”
“朕怪自己。”
“怪自己连儿子都教不好。”
“太子是这样,老二也是这样。”
“论做父亲,朕不如秦虎。”
“他养出的儿子,心里装着黎民苍生。”
“朕的儿子,心里除了皇权,还有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
“你说,若是朕把这大乾江山,交到秦墨手里。”
“会不会更好一些?”
“这世道,是不是才能迎来真正的新生?”
魏贤猛地低下头,大气不敢出。
这种话,不是他能接的。
李隆自己先笑了。
像是在嘲讽自己的异想天开。
太不切实际了。
秦墨根基还是太浅。
满朝文武,没人会服。
就算有他撑腰,也难。
“回去吧。”
他转过身,一步步走下城墙。
背影佝偻,仿佛一夜苍老了十岁。
没了往日帝王的威严雄姿。
只像个迟暮的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