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沉默了。
指尖抵在眉心,良久未语。
他不是不明白。
只是心里那道坎,总也跨不过去。
他忽然懂了古来那些手握权柄却终守臣节的人。
不是没有能力取而代之。
是心里那点恩义,那点底线,捆住了手。
薛海涯叹了口气。
他如何看不出自己这位学生的性子。
重情,也重义。
李隆这座山,是他一统北荒路上绕不开的关。
可时不待人。
风雨将至,若不未雨绸缪,等祸事临头,便什么都晚了。
秦墨最终也没给出答案。
辞别薛海涯,走出江南学府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
街上行人往来,商贩叫卖声此起彼伏。
百姓脸上带着安稳的笑意,见了镇武司的差人,也不躲闪,反倒笑着点头招呼。
这是他一手定下的规矩养出来的气色。
可这样的气色,只在江南三洲看得见。
他忽然懂了薛海涯的话。
规则之内,你再怎么折腾,也只是修补。
唯有站在规则之上,才能重写天地。
可道理归道理,心结归心结。
愚忠也好,重情也罢。
这就是他秦墨。
改不了。
刚走到镇武司总司门口,便撞见了匆匆而来的吴清越。
“世子,正找您呢。”
吴清越神色带着几分凝重,“江南三洲周边,出了件怪事。”
“邻接的荣州,突然涌过来大批难民。”
秦墨脚步一顿。
“荣州?”
他皱起眉,“荣州一向安稳,何来难民?”
“属下派人查了。”
吴清越跟上他的脚步,边走边说,“荣州正在强征苦力修堤坝。”
“说是要防洪水。”
“可荣州地处上游,地势高峻,多少年都没闹过洪灾了。”
“更奇怪的是征发的人。”
他语气沉了几分,“不问老弱,不论男女。”
“连垂髫幼童、花甲老人都被拉去做工。”
“百姓不愿去,才往咱们江南跑。”
秦墨脚步停住。
眼里掠过一丝寒意。
修堤坝?
哪有用老弱幼童修堤坝的道理。
别说干活,连路都走不稳,能派上什么用场。
这事,处处透着诡异。
“让郑大力、江怀、赵念走一趟。”
秦墨当即下令,“带人去荣州境内查。”
“摸清楚到底在修什么,人都被拉去了哪里。”
“世子,荣州是荣亲王的封地。”
吴清越面露迟疑,说出了自己的顾虑,“咱们贸然越境查案。”
“被他抓住把柄,怕是要上书弹劾您。”
这不是秘密。
秦墨斩了荣亲王独子,两家的仇,在大乾人尽皆知。
荣亲王恨他入骨,只是一直没机会发作。
如今主动送上门去,无异于羊入虎口。
“去吧。”
秦墨语气平淡,听不出半分波澜。
“有事,我担着。”
他不是从前的秦墨了。
如今的他,天武中期修为,手握三洲军政。
岳家倒台,孙家两位半步宗师折损在江南,元气大伤。
吴家嫡子在他麾下效力。
宁家远在西境,手伸不到江南来。
陈家是三皇子李轩的母族,与他并无利益冲突。
林家素来中立,不涉党争,如同透明。
放眼整个大乾,已经没哪家势力,能稳稳挡在他面前。
一个荣亲王,还不够看。
“是。”
吴清越见他心意已决,不再多劝,躬身领命。
秦墨没再多说。
独自登上了镇武司顶楼。
凭栏而立,望向荣州的方向。
目光深沉,看不清情绪。
乱世将至。
这话他听了很多遍。
从前只当是远方的风雨。
如今才渐渐察觉,这风雨早已漫到了脚边。
他其实没太把荣亲王放在眼里。
一个逍遥王爷,守着一州封地。
自身不过半步天武,就算养着几位供奉,撑死了也是天武初期。
而郑大力三人,个个都是实打实的天武初期。
更重要的是,他们身负完整天武传承。
心法、功法、灵器,全是天级。
同境之内,世家供奉根本不是对手。
荣州一行,不会有什么意外。
至于荣亲王为何大张旗鼓、劳民伤财。
秦墨也没往深处想。
历朝历代的宗室藩王,总爱搞这些名堂。
虚报工程,骗取国库银两,中饱私囊。
要么就是暗中练兵,图谋不轨。
荣亲王一个闲散王爷,顶多就是贪些银子。
能闹出什么天大的风浪。
他真正在意的,是薛海涯今日的话。
一统北荒,自立王朝。
这条路,就横在他眼前。
走过去,便是改天换地。
可迈过那道线,便再也回不了头。
也对不起李隆这么多年的照拂。
江风拂面,带着水汽。
秦墨站在高处,望着满城灯火。
百姓安居乐业,街市井然有序。
这是他想要的世道。
可这样的世道,如今只有江南有。
他攥紧了栏杆。
指节微微发白。
或许先生是对的。
守着臣子的本分,永远也救不了这世道
“世子,出事了!”
吴清越身形急掠,直接飞身上了镇武司顶楼。
素来沉稳缜密的江南节度使,此刻面色发白,额角带汗,难掩焦急。
能让他这般失态,绝非小事。
秦墨转过身,眉头微蹙。
“何事。”
“郑大力三人刚入荣州腹地,便遭了伏击。”
吴清越语速极快,字字沉重,“为首的正是荣亲王本人。”
“他的修为……是天武后期。”
嗡——
秦墨脑中一声闷响。
猛地站起身,桌案被带得一晃。
荣亲王,天武后期?
怎么可能!
京城那日,此人还只是半步天武,连真正的天武门槛都没踏稳。
这才过去多久?
竟一跃成了天武后期,跻身大乾最顶尖的战力之列。
“更棘手的是,他身边还有两名天武中期的供奉。”
吴清越继续道,“若非郑大力临阵拼死突破了一重境界,豁出命护着江怀冲杀出来。”
“恐怕……他们两个也要折在荣州。”
秦墨的心猛地一沉。
指尖瞬间冰凉。
他盯着吴清越,声音发紧。
“你说,郑大力护着江怀回来。”
“那赵念呢?”
吴清越缓缓垂下头。
喉结动了动,声音闷得像裹了层沙。
“赵念他,他……留在了荣州。”
“是他断后,替郑大力他们争取了突围的机会。”
留在了荣州。
五个字,轻飘飘的。
砸在秦墨心上,却重若千斤。
他张了张嘴,想说话,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
心口闷得发疼,一口气喘不上来。
过了好半晌,才哑着嗓子,一字一顿问:
“他……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