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清越没有抬头。
沉默,便是最残忍的答案。
秦墨攥紧了拳头。
指节发白,指甲深深嵌进掌心,渗出血丝都浑然不觉。
从长安堂铜甲主事,到江南银甲堂主。
从京城到荒河,从平阳县到江南三洲。
赵念跟着他,一路出生入死,多少次险死还生都熬过来了。
怎么会……
怎么会死在一个小小的荣州?
那个总笑着喊他“世子”、喊他“少帅”的汉子,以后再也看不见了?
“吴清越。”
秦墨的声音很低,却带着刺骨的寒意,“传我命令。”
“集结江南驻军、惊雷军团全部战力。”
“通知墨麟卫,所有天武境武者,即刻整军。”
“随我出征荣州。”
他抬起头,眼眶泛红,眼底是翻涌的杀意。
“我要为我兄弟,报仇。”
他本就是重情重义的性子。
赵念跟着他这么久,不是下属,是兄弟。
不明不白死在荣州,这口气,他咽不下去。
管你是当朝亲王,还是皇室宗亲。
杀人偿命,天经地义。
“世子!”
吴清越猛地抬头,语气急切,“荣亲王是当朝宗室亲王!”
“您私自派人越境查案,本就犯了大乾律条。”
“如今再私调大军围攻藩王封地,形同谋逆啊!”
秦墨血红着眼,死死盯着他。
周身罡气不受控制地翻涌,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叫赵念。”
“跟着我出生入死,一路走到今天。”
“现在他死了。”
“我连给他报仇,都不行?”
吴清越心中一凛。
却还是躬身拱手,语气沉定。
“世子,仇要报,而且必须报。”
“但不是现在。”
“荣亲王突然突破天武后期,本就蹊跷。”
“背后若无人扶持,绝无可能。”
“这很可能是一个圈套,就等着我们怒而兴兵,一头扎进去。”
“江南这点家底,是您一点点攒起来的。”
“若为了一个荣亲王折损大半,得不偿失。”
“给属下三日时间。”
“三日之内,我定将荣州内情查得水落石出。”
“到时候,再动手不迟。”
秦墨站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
愤怒像野火一样烧着他的理智。
可吴清越的话,像一盆冷水,浇灭了几分气焰。
他知道,对方说的是对的。
冲动,换不回赵念的命。
可道理是道理,情绪是情绪。
他没说话,缓缓蹲下身,坐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哪里还有半分镇武司副指挥使、从二品大员的仪态。
只剩下一个失去了兄弟的年轻人,满心的悲恸与戾气。
过了许久,他才站起身。
没看吴清越,径直往楼下走。
“我出去透透气。”
刚走到总司大院,便看见黑压压站了一片人。
郑大力左臂缠着绷带,血迹渗透出来,脸色惨白。
江怀捂着受伤的右臂,站在他身侧,眼底满是悲愤与愧疚。
听竹、秦威立在最前,周身气息沉凝。
各镇武司堂口的银甲统领,驻军与惊雷军团的主将、副将,悉数到场。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们都知道了。
赵念战死的消息。
“世子。”
郑大力上前一步,声音沙哑。
他没说请战,也没说抱歉。
就那么站着,眼神坚定。
秦墨说打,他第一个冲。
秦墨说等,他便忍着。
“世子。”
江怀也上前一步,手臂上的伤还在疼,却站得笔直。
一声声“世子”响起。
没有人慷慨陈词,没有人激昂表态。
可那一双双通红的眼睛,紧绷的身形,已经说明了一切。
赵念是秦墨的兄弟。
又何尝不是他们朝夕相处的袍泽。
一起流过血,一起拼过命。
如今人没了,死在了荣州。
谁心里不憋着一股火。
可他们都在等。
等秦墨一句话。
秦墨看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脸。
胸腔里的愤怒与悲恸,像浪一样翻涌。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喉头的涩意。
回过头,看向跟出来的吴清越。
语气很平静,却再也没有半分转圜的余地。
“没有三日了。”
吴清越看着秦墨,又看了看满院同仇敌忾的将士。
他张了张嘴,最终沉默了。
他知道,自己劝不动了。
从道理上讲,他没错。
从人心上讲,他错了。
“兄弟们。”
秦墨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全院。
“备战。”
简简单单两个字。
却像火星落进了干柴里。
“是!世子!”
郑大力第一个轰然应诺,声如惊雷。
“是!世子!”
众人齐齐躬身,吼声震天。
无一人迟疑,无一人退缩。
秦墨压上了全部家底,也压上了自己的前程与名分。
私调兵马,攻伐亲王。
随便一条,都够言官唾沫星子淹死他。
可那又如何?
男儿在世,有所为,有所不为。
快意恩仇,不负兄弟。
便够了。
众人各自散去整军。
大院里渐渐空了。
只剩下秦墨和吴清越,站在镇武司的正门前。
吴清越看着秦墨的背影,忽然苦笑一声。
“世子,是故意的吧。”
秦墨转过身,拍了拍他的肩膀。
语气平淡,却重若千钧。
“有些事,有所为,有所不为。”
“还有些事,纵使举世非议,纵使万劫加身。”
“也必须去做。”
说完,他转身往主楼走去。
背影挺拔,带着一股少年人的侠气,也带着上位者的决绝。
吴清越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久久未动。
他忽然懂了。
懂了为什么这么多人愿意死心塌地跟着秦墨。
他有城府,有权谋,有手段。
可心里最深处,藏着一团火。
一团为情义、为公道而燃的火。
他会冲动,会不冷静,会为了一个死去的兄弟赌上全部身家。
可恰恰是这份“不理智”,才最动人。
吴清越扪心自问。
他做不到。
他算得清利弊,掂得清轻重,永远选择最优解。
他成不了王。
以前只是模糊地知道,今日才算真正明白。
王,不只要有算计与韬略。
还要有能让人心甘情愿赴死的人格魅力。
他整了整衣襟,对着秦墨的背影,深深躬身一礼。
“清越,谢世子授课。”
秦墨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脚步。
一步步走上顶楼。
晚风掠过衣袍,带着肃杀之意。
明日。
兵发荣州。
血债,血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