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隆对他而言,从来不止是君王。
是叔,是长辈,是在他年少莽撞时替他兜底、在他羽翼未丰时替他遮风挡雨的人。
比这张龙椅,比这大乾江山,重要一万倍。
可他死了。
死在亲生儿子手里。
死在最信任的人手里。
打了不知多久,秦墨才缓缓站起身。
他转过脸,目光死死盯在魏贤身上。
“大乾九千岁,内务府总管,暗影台半个掌权人。”
“魏贤,你权势滔天,就差坐上龙椅了。”
“你还有什么不知足的?”
“这些年你贪了多少,京城有多少座魏家府邸,你自己数得清吗?”
“陛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我也明白。你一个无后的人,想给魏家后辈攒点家业,没什么。”
“陛下纵着你,魏家也因你成了京城有数的世家。”
“我腾出手的第一件事,就是查你魏家。”
“我查你九族。”
“我让你魏贤,真正绝户。”
秦墨往前走了两步,声音冰冷刺骨。
魏贤那张永远平静无波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波动。
他看着眼前的少年,看着他赤红的眼眶、失控的模样。
这是他第一次见秦墨这般失态。
不是不理智,是痛到了极致,近乎疯狂。
“世子。”
魏贤声音依旧尖细,却带着几分疲惫,“是我贪心宗师之位,答应了灵云宗的条件。”
“一人做事一人当。要杀要剐,冲我来。”
“此事,与魏家无关。”
秦墨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两行清泪顺着眼角滑落。
“哈哈……哈哈哈……”
“魏贤,你记住。”
“但凡和这件事有关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
“那是我叔。”
“护我年少无知,容我莽撞冲动。”
“他比我秦墨的命,都重要。”
“前几天我还跟他说,我长大了,以后换我护着他。”
“他还笑着说好。”
秦墨的声音哽咽了,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可你们……没给我这个机会。”
他缓缓蹲下身,双手抱着头。
哪里有半分新君的威仪。
不过是个失去了长辈的孩子。
魏贤看着他,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知道自己走错了路。
可这条路,从很多年前就没得选了。
灵云宗的诅咒,早已缠了他一辈子。
他的命,从来由不得自己。
噗——
一声闷响。
魏贤抬起手掌,狠狠拍在了自己天灵盖上。
鲜血四溅,肉身轰然倒地。
他用自己的方式,做了了断。
秦墨仿佛没有听见。
他坐在冰冷的金砖地上,回过头,望向那张被掀翻的龙椅。
仿佛李隆还坐在那里,笑着看他,喊他一声“墨儿”。
就这么看了很久,很久。
“叔。”
他轻声开口,“北疆守住了。”
“我回来找你领功的。”
“你之前不是说,要把镇武司全权交给我吗?”
“咋不给我封官呢。”
“是不是心疼了,舍不得给我权了?”
“叔,你说话啊。”
“我什么都可以不要。”
“苏文渊也走了。”
“他把你交代的事,办妥了。”
“就是连个全尸都没留下,想给他打口棺材,都不知道装什么。”
“你们这些人啊……”
“咋就这么让人操心呢。”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很轻,散在风里。
殿外传来脚步声。
李轩被人从天牢里接了出来,眼眶通红。
他走到秦墨身边,蹲下来,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
“墨哥……”
话刚出口,他自己的眼泪也先掉了下来,又硬生生憋回去,声音发哑,“你……别太伤心了。”
秦墨缓缓抬起头,看着他。
眼睛里布满血丝,茫然得像个迷路的孩子。
“李轩。”
“我是不是……再也见不到他了?”
“墨哥……”
李轩再也绷不住,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他没爹了。
那个总板着脸、却总偷偷给他塞点心的父皇,没了。
登基大典的太极殿上,两个少年抱在一起,头埋在对方肩头,哭得撕心裂肺。
一个失去了自己的叔叔,自己最敬爱的长辈。
一个失去了自己的父亲,自己最憧憬的父皇。
殿外渐渐聚了不少人。
前兵部尚书齐恒远、前刑部尚书凌镇岳,还有许多昔日的皇权派老臣,都赶来了。
他们都是李隆一手提拔的心腹,却被李秘一纸诏令尽数革职。
在这场惊天变局里,他们连插手的资格都没有。
可没有人上前打断两个少年的悲伤。
满殿寂静,只有压抑的啜泣声。
这些老臣心里又何尝不痛。
李隆给了他们信任,给了他们权力,给了他们施展抱负的舞台。
只是他们见惯了朝堂风雨,见惯了生死别离,能压得住情绪。
又或者说,李隆对他们,终究是君对臣的知遇之恩。
比不上秦墨与他之间,那份超越了君臣、近乎亲人的羁绊。
天空之上,陈青叶负手而立,望着下方的少年,轻轻叹了口气。
“倒是个至情至性之人。”
北狂刀也收了平日里的嬉笑,郑重地点了点头。
“你没选错。这位世子,如今的新皇,有一颗这世道不该有的仁心。”
陈青叶望着远处南疆的方向,又叹了一声。
“情之一字,暖人心,也伤人魂啊。”
“得了,别感慨了。”
北狂刀掂了掂手里的刀,“下面那群老臣没人敢劝,只能咱们去。别忘了,南疆还等着他拿主意呢。”
陈青叶微微颔首。
二人身形一晃,缓缓落至殿中。
周围的老臣下意识地纷纷避让。
“世子。”
陈青叶开口,声音放得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还请节哀。京城事宜需尽快安顿,南疆战况不明,那里更需要您决断。”
他不忍打断少年的悲伤。
可少年的肩膀上,如今扛着的是整个大乾。
这世道,从不给人沉溺痛苦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