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缓缓从李轩肩头抬起头。
他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擦掉眼泪与血迹。
坐在冰冷的金砖上,沉默地缓了片刻。
然后他站起身。
走到一旁一名武将身前,伸手抽过他腰间的佩剑。
他提着剑,一步步走到早已被打晕、昏死在地的李秘身旁。
举起剑,狠狠砍了下去。
没有动用灵气,没有催动罡气,更没有施展剑意。
就用最笨拙、最原始的劈砍,一下,又一下。
他身负数道剑意,可他偏不用。
他就要用最血腥的方式,给李隆偿命。
李秘被剧痛惊醒,睁着眼看向秦墨,喉咙里只能发出嗬嗬的闷哼。
虚弱得连求饶都做不到。
闷哼声渐渐停了。
秦墨却没有停。
一下,又一下。
像是要把所有的愤怒与悲痛,都宣泄在这具身体上。
不知过了多久。
哐当——
秦墨随手将染血的长剑扔在地上。
血溅了他一身一脸,他毫不在意。
他转过身,走向齐恒远、凌镇岳等人,脸上已看不出太多情绪,只剩一片冰冷的沉静。
“天启军团在哪?”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我入城一路,为何没见到?”
这是他心底最大的疑惑。
五万天启军团镇守京城,若是他们在,灵云宗纵然有数位半步宗师,也绝不可能这般轻易得手。
齐恒远叹了口气,躬身答道:
“回世子。魏贤假传圣旨,调走了两万人驰援南疆。剩下的一万人被他找借口拆分打散,随后遭灵云宗伏击,死伤惨重,溃散了。”
秦墨目光一沉。
天启军团,京城守备的核心力量,竟就这么被内鬼葬送了。
可做出这一切的,是魏贤。
是李隆最信任的人。
“你们协助三皇子稳住京城。”
秦墨很快做出部署,“我留下三位半步宗师坐镇,应对突发状况。你们即刻收拢溃散的天启军团,重整城防,恢复京城秩序。”
“臣等遵旨!”
齐恒远与凌镇岳同时躬身,声音铿锵。
秦墨又转头看向陈青叶与北狂刀。
“劳烦二位,将方才趁乱逃走的几位世家半步宗师,都处理掉。”
“一个都别留。”
陈青叶与北狂刀齐齐点头。
无需多言,身形一闪便化作流光消失。
其实不用秦墨吩咐,随他们而来的另外五位风雪国半步宗师,早已悄悄追了上去。
既然押注在秦墨身上,敌友之分,他们拎得清。
秦墨走到李轩面前,伸手轻轻按在他肩膀上。
“别怪我。”
他指的是陈家那位半步宗师。
李轩的母族,终究也卷了进去。
李轩红着眼,摇了摇头。
“他该死。”
“陈家……也该死。”
秦墨微微颔首。
“京城就交给你了。有拿不定主意的,就问齐大人和凌大人。”
“我要去一趟南疆。等我回来,再慢慢清算。”
“谁参与了,谁都跑不掉。都得死。”
他抬手,轻轻揉了揉李轩的头发。
看着这张与李隆有几分相似的脸,声音放轻了些许。
“放心。以后,我会像他护着我一样,护着李家世代。”
“我会让李家的子子孙孙都记得,他们的祖上,是一位了不起的帝王。所以他们生来尊贵。”
不多时,破空声响起。
陈青叶、北狂刀,连同五位风雪国宗师,悉数返回。
众人身上不见半分血迹。
可秦墨知道,事情都办妥了。
陈青叶摸到了剑道门槛,北狂刀更是实打实的宗师境。
那几个世家的半步宗师,连逃掉的可能都没有。
秦墨目光扫过五位风雪国宗师,点出其中三位。
“三位前辈,劳烦暂留京城。此间还有诸多琐事,需强者镇守。”
三人当即躬身抱拳,语气心悦诚服。
“我等遵命,世子但请放心。”
他们是真的服了。
秦墨遇事不乱,杀伐果断,更有着常人难及的手笔。
一枚听都没听过的神丹,一把价值连城的宗师级灵器,说给就给,眼睛都不眨。
这份气度与胸怀,才是真正的领袖风范。
秦墨最后看向李轩,嘴角勉强牵起一点笑容。
“在京城等我。”
“等我回来,给他办一场风风光光的葬礼。”
说完,他不再停留。
转身,凌空而起。
玄衣染血,义无反顾地向南疆方向飞去。
陈青叶与北狂刀对视一眼,随即纵身跟上。
剩下两位半步宗师,也向留守的三人拱手作别,化作两道流光,紧随秦墨而去。
大乾南疆,雁回关城头。
吴清越一身墨色官袍,手扶城垛,静静望着远方。
天穹之上,方才那两道横跨三十六州的巨大虚影,已渐渐消散。
他亲眼看着那道玄衣身影,受万民朝拜,承一国气运,登基为帝。
大乾的新皇。
终究是他。
吴清越深吸一口气,心绪难平。
当初他自请离京,说服云州吴家全族押注秦墨,算是把整个家族的前途都绑在了这艘船上。
时至今日,他赌赢了。
秦墨从未让他失望过,更给了他远超预期的信任与权柄。
可手中权力越大,他反而愈发谨慎。每一步都走得如履薄冰,算三步,看五步,不敢有半分差池。
只有亲身经历过江南重建的人,才懂秦墨描绘的那个世道,有多动人。
从前他在京城,凭着吴家嫡子的身份、天武境的修为,走到哪里都受人敬畏。
如今在江南,百姓依旧敬他。
可吴清越心里清楚,这两种敬,不一样。
前者敬的是身份、背景、实力。
后者敬的,是他这个人。
是敬他为江南重建日夜奔波,敬他为百姓丈量田地、修订新规。
是敬吴清越,而非江南节度使,而非天武境强者,更非吴家嫡子。
他抬起头,望向京城的方向,目光悠远。
爹,儿子赌赢了。
这从龙之功,足可保我云州吴家,昌盛百年。
“吴大人。”
一个清冷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李悦桐一身银甲,大步走上城头。
她脸色煞白,眉宇间满是掩不住的疲惫与悲痛。
方才天穹之上的对话,三十六州百姓都听得清清楚楚,她自然也听见了。
皇兄死了。
秦墨称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