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云先生心里清楚,这后两位绝不是看上去那么简单。
那位佛门高僧,昔年证道失败,道心破损,本该止步于此。
可如今重塑道心,重走来时路,却不是孤身一人,是踩着整个大秦的国运往前走的。
这才是最难得的。云先生活了这么久,比谁都清楚,大秦这根基扎得有多深,这条路铺得有多宽。
至于最后那位李隆,大秦山水正神,身负神明之躯。
云先生曾悄然去过一次他的东岳道场,那座坐镇大秦东方的泰山,道韵之深,连他都看不透。
所以他反倒觉得,这群人里日后走得最远的,说不定就是这位看起来最粗豪的山水正神。
大秦这个国度,太神奇了。
云先生生于九州,走遍八方,连中州核心之地都踏足过。
却从没见过这样的王朝。
自古以来,百姓都是最不起眼的群体,天下兴废仿佛都与他们无关。
历代君王,也少有真把黎民生死放在心上的。唯独这位大秦帝王,偏就放在了心上。
云先生不是帝王,不走国运之道,也不懂朝堂里的弯弯绕绕、世家权衡、割地分治的门道。
他只凭本心,觉得大秦和别的地方不一样。
好像……更好。
甚至可以说,好太多了。
他望着五道身影里最年轻的那个少年,心里着实好奇。
这么年轻的人,怎么就建起了这样一个大秦?
他想起自己十八岁的时候,别说世人富贵、天下苍生,连自己的温饱都还在发愁。
秦墨的目光,也落在了云先生身上。
这位传说中的云逍遥,这位镇压魔皇两百年的青州定海神针。
没想到竟是这样一副模样。
佝偻着腰,一身洗得发灰的布衣,毫不起眼,就像山间随处可见的寻常老者。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便凝在了老人身侧的那道纤细身影上。
心头猛地一跳。
素心。
就算她背对着自己,就算她敛尽了所有熟悉的气息。
他又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秦墨脚下一动,鸿儒规则闪动,身形瞬间横移数百丈,直接出现在了云先生与素心身侧。
素心此刻半步皇者的修为,对周遭的感应何等敏锐。
几乎在秦墨现身的同一瞬,她的身躯几不可察地轻轻一颤。
此刻的两人,一人立于正道,为大秦帝王,来此护书院、定风波,与天魔族仇怨深重。
一身为天魔公主,凌天魔皇之女,名唤凌昕。
立场、身份、族群,全都站在了对立面。
不等秦墨开口,也不等他落地。
素心身形一晃,便化作一道流光,原地消失。
连残影都没留下半分。
她不敢回头,也不敢面对。
她不知道该用什么样的身份站在他面前。
是陪他一路走来的小侍女素心,还是天魔族的公主凌昕。
她分不清,也不敢想。
秦墨看着她消失的方向,轻轻叹了口气。
他其实早有猜测。
猜到了她的身份,猜到了她的来历。
可他不在乎。
若两人之间的情分,会因为族群身份就生出半分疏离,那也太小看他秦墨了。
“凌天。”
云先生这时才慢悠悠开口,对着魔皇的方向扬了扬声。
“你女儿都走了,你还不走?”
“再不走,老夫可要揍你了啊。”
凌天看了一眼素心消失的天际,又狠狠瞪了云先生一眼,冷哼一声。
“云逍遥!”
“一年之后,你我再战!”
话音未落,他身形一虚,也同样破空而去。
剩下的天魔族众人如蒙大赦,紧跟着魔皇的身影,潮水般退了个干净。
来得汹汹,去得匆匆。
一场眼看要席卷青州的灭世风波,就这么虎头蛇尾地散了。
云先生望着他们消失的方向,神色平静,半点都不意外。
仿佛早就知道会是这个结果。
“云先生。”
秦墨收了目光,对着老人微微躬身一礼。
是发自内心的敬重。
“晚辈想请教,先生为何愿意放他们离去?”
云先生没回头,依旧佝偻着背望着远方。
声音慢悠悠的。
“想知道啊?”
“还请先生解惑。”
秦墨态度恭谨。
云先生忽然转过身来,对着他眨了眨眼,笑得像个老顽童。
“我不告诉你。”
“啊?”
秦墨顿时一怔,愣在原地。
他印象里的云先生,本该是那种严肃古板、开口便是武道奥义、家国大义的世外高人。
怎么……还有点玩世不恭?
“哈哈哈哈!”
云先生看着他这副错愕的模样,抚着白胡子大笑起来。
“小友可愿陪老朽走一走?”
“边走边说。”
秦墨回过神,也跟着笑了笑,再度躬身一礼。
“自当奉陪。”
“走。”
云先生大袖一挥。
两人身形同时淡去,凭空消失在了山巅之上。
留下满场书院众人,还有大秦来的一行人,面面相觑。
下方战场上。
李正然仰着头,望着天空中那道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眼眶一点点红了。
他本以为,这辈子都见不到了。
本以为,父皇真的死在了灵云宗手里,成了任人操控的血傀。
不远处的李隆,也正望着自己的儿子。
脸上带着温和的笑。
卸了帝王的重担,成了这山水正神。
这些日子反倒活得比以前轻松畅快多了。
他对着李正然,轻轻挥了挥手。
下一刻,李正然化作一道白色流光,直冲过来。
一头扎进李隆怀里,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哭腔。
“父皇。”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
“刚才天魔族的人说,说您死了,被他们炼成了血傀,还说……还说被秦墨一剑斩了。”
“那时候我觉得,我成孤儿了。”
“我没有父亲了。”
少年的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
刚才面对天道至尊都面不改色的少年剑仙,在父亲面前,终究还是个孩子。
李隆抬起大手,轻轻揉了揉儿子的脑袋。
声音沉稳又温和。
“傻小子。”
“是啊,当时你差点就没爹了。”
“李秘联合灵云宗,也就是天魔族的血影部,设局害我。”
“那时候我刚要突破宗师,他们舍不得我这副肉身底子,便用邪法将我炼成了血傀。”
“再醒过来,就是墨儿救的我了。”
“他一剑斩碎了我那血傀的身子,却把我的神魂护了下来。”
“又赐了我这具神躯,让我成了如今的大秦山水正神。”
他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笑着道:
“你爹我什么天赋,你还不知道?”
“搁以前,成就宗师都得拼尽全力,想入王侯?这辈子都没指望。”
“可现在呢?”
“你爹不光是王侯,还稳稳站在半步至尊。”
“真要放开了打,借助东岳道场,我能稳稳站在人道至尊。”
“力之法则全力一拳,连大道至尊都能给他打个半死。”
“你爹这辈子,做梦都没想过,能有这般风光。”
“这一切,都是墨儿给的。”
李隆的声音里,带着浓浓的骄傲。
“他总说,当年我护他年少,日后他便护我终老。”
“我消失那些日子,后来我跟你李轩唠起过。”
“他说,我“死”之后,墨儿许我们李家世代富贵荣华。”
“就因为,孩子他先祖叫李隆。”
“你知道爹当时听见这话,心里什么滋味吗?”
“就俩字——骄傲。”
“爹这辈子,值了。”
“有这么个大侄子,是爹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李隆揽着儿子的肩膀,低声说着父子俩的体己话。
山风拂过,带着战后的硝烟味,也带着几分久别重逢的暖意。
阳光穿透云层,洒在父子二人身上。
一场惊天动地的风波暂时落了幕。
而属于青州,属于大秦的故事,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