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然听完,心里倏地一沉,跟着泛起一阵愧疚。
就为了方才心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怀疑——哪怕只有那么一毫,也让素来坦荡的他,觉得脸上发烫,无地自容。
山水正神,神明之躯。
这等传承,放在整个青州都是震世的机缘。
秦墨就这么,随手给了自己的父皇?
至于大乾的帝王之位?那个贫瘠得连半步宗师都稀缺的小国,那九五之尊的位子,对秦墨而言,又能有几分分量?
李隆察觉到儿子神色里的愧意,笑着拍了拍他的肩头:“不过是被魔孽的话乱了心神,人之常情 ,你没因此记恨墨儿,就已经很好了。”
“爹知道自己儿子是什么品行。等会儿见了墨儿,你们少年人,打一架,喝顿酒,便什么事都过去了。”
说罢他朗声大笑,声线爽朗,全然没了当年大乾帝王的拘谨沉郁。
自打成了这大秦山水正神,他反倒活得通透了。闲下来就拉着秦虎找家街边小酒馆,烫壶酒,切两碟肉,悠哉得很。
如今的大秦,民风淳和,酒楼、饭铺、茶肆顺着官道一路开过去。夜里也不用紧关大门,更不用怕匪患破门。
夜色降下来,反倒是一天里最舒服的时候——三五好友围坐一桌,举杯碰盏,闲话家常。
再没人会饿死了。官府推广的杂交稻,一亩地产量顶过去两三亩。家家户户仓里有粮,兜里有余钱。早年那种路有冻死骨的乱世,像是上辈子的事了。
李隆走在自己治下的山川里,心里是满的。
五国乱世平定才多久?北荒的百姓就过上了这般日子。时间不长,可人人心里都记着那少年的好。
“有机会你回大秦看看。乱世帝王不是谁都能做的,墨儿做得,比爹好。”李隆语气里全是叹服,“我执掌大乾二十年,不如他这一年光景。说起来可笑,可爹服气。”
“别的不说,就说用人的手段,改天换地的魄力,爹是真做不到。”
“爹现在就安心做这山水正神,看着大秦国运一天旺过一天,看着山川灵气一天厚过一天,爹跟着水涨船高。这样的日子,比当年坐在龙椅上,有盼头多了。”
当年在大乾,每日里不是琢磨平衡世家,就是盘算向大周求和,或是要不要起兵开边。内忧外患,没一天省心。
哪像现在,自在安然。
李正然看着眼前的父亲。
没了往日朝堂上的刻板严肃,嘴角总带着笑,一提及秦墨,眼里就放光。
他知道,父亲是真的享受如今的日子。
那……自己是不是也该回去看看,看看那人人称道的盛世大秦?
父子二人目光一对,都笑了。
经历了这么多风波变故,还能并肩站在这里闲话家常,便已经很好了。
另一边,云先生携着秦墨,立在高空云海之上。
秦墨低头往下看,只觉得山川轮廓隐隐有些熟悉。
“别看了,脚下就是你的大秦。”云先生笑了笑,佝偻着身子,负手缓步而行,像走在平地一般。
“云先生这是?”秦墨没太摸得透这位世外高人的意思。
“老朽在这儿住过些日子。活了这么久,从没见过这样的世道。”云先生声音慢悠悠的,“大秦立国才多久?满打满算不过一年。可百姓对这国度的认可,对帝王的拥戴,是老朽平生仅见。”
“他们人人都在念你的好,都在歌颂你。”他转头看着秦墨,笑意温和。
“歌颂我?”秦墨微怔。
他近来太忙了。忙着应付域外强敌,忙着打磨境界,忙着让自己变强,忙着护住脚下这片土地。
他也想过要四处走走,去看看北荒之外的天地,看看别处的山川与百姓。可他没时间。大秦像只刚长出羽毛的雏鹰,四周全是虎视眈眈的雄鹰,容不得半分松懈。
还好,如今雏鹰羽翼渐丰,已经成了盘踞北方的巨龙。只需一声龙吟,一口龙息,便足以震慑四方。
“走,带你下去看看。”
云先生拉住他的胳膊。半步皇者的修为沛然难测,秦墨竟挣不开,只得由着他携着自己,飘然降向地面。
二人落在一处田埂旁。
普普通通的田地,随处可见的老农。可田间劳作的人,却像是看不见他们二人。
“他们看不到我们。”云先生笑道。
秦墨了然点头,目光落在田埂上的爷孙身上。
田埂上,老农夫拄着锄头,望着风过连片的麦浪,金浪翻滚,一直铺到天尽头。他擦了把额角的汗,低头对拽着自己衣角的小孙子念叨:
“你生得晚,没见过早年的光景。那时候北荒乱啊,今天这个王打过来,明天那股匪杀过去。庄稼种下去长不熟,人能活下来都算命硬。”
“直到咱陛下,从大乾一路打过来,平了匪患,定了疆界,减了赋税,修了水渠。你看看这地,看看这麦子——这都是陛下给咱带来的福分。”
再往那边走便是市集。
打铁铺的汉子光着膀子抡大锤,火星四溅,嘴里还哼着自编的调调:
“云巅魔焰高啊,不如陛下刀。
边关风浪急啊,不如陛下腰。
护咱千家院啊,保咱万担苗。
走遍北荒路啊,都念大秦好。”
旁边卖糖人的老翁挑着担子走过,听见了便笑,慢悠悠接了一句:
“可不是嘛。早年哪敢想,咱这穷乡僻壤也能有这么太平的日子。家里娃都能进学堂识字了,搁以前,那是世家公子才有的福分。”
不远处的学堂里,童声朗朗。
一群半大孩子拍着手,踩着节拍唱刚学的童谣:
“秦君王,坐北荒。
挥一剑,定八方。
开阡陌,建学堂。
魔邪退,百姓康。
世世安,年年昌。”
街边酒楼上,几个白衣书生临窗而坐,望着楼下熙熙攘攘的人流。其中一人举杯,遥遥望向城北王宫的方向,朗声笑道:
“古人云‘得民心者得天下’,以前还当是书上的空话。如今身在大秦,才知此言不虚。”
“陛下以少年之身,平乱世,建盛世,外御魔邪,内安黎庶。这等功业,别说北荒,便是放眼整个九州,又有几人能及?”
风从窗外卷进来,带着麦香,带着人声,带着满城的烟火气。
这些话,不是官样文章,不是名士赋颂。
就是田埂上、市集里、学堂中、酒楼上,最普通的大秦人,随口说出来的话。
一句句,一声声,凑在一起,便是这世间最实在的歌颂。
百姓心里的那杆秤,从来最准。
你护他们一世安稳,他们便念你千秋万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