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臭小子,又让你给带偏了。”
云先生感叹完才回过神,没好气地抬手,又在秦墨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记。
秦墨尴尬地挠了挠头,瞅着老人。
这也能怪我?
可他心里透亮,这老头看着风一吹就倒,却是实打实的半步皇者,青州真正的定海神针。当下也不敢再调皮,乖乖站定,听他下文。
云先生收了笑,神色渐渐沉下去。那双古井无波的老眼,像是穿过了眼前山风,望回了百年前的岁月。
“又何止是青州这样。九州大地,莫不如此。”
“大人物们都忙着破境界、求大道、追长生,忙着自己的宏图伟业。谁愿意低下头,去看看脚底下那些最普通的人?”
“老朽当年,就生在九州一处偏僻山村。那地方和早年北荒没两样,三年崛起一个小国,两年又灭掉一个。战争像是刻在日子里的,从来没断过。”
“死亡对普通人来说,从来不是稀罕事。那时候睡觉都得睁一只眼。谁也不知道第二天醒过来,村子还在不在。”
他语气平缓,像在讲别人的故事。
“后来一步步修炼,一步步往上爬。有了要走的武道,有了要追的目标。一路攀附,一路厮杀,直到站到自己人生的顶峰。这一路上,我从没低过头,去看看脚下的芸芸众生。”
“我一直觉得,众生各有命途,适者生存,弱肉强食,本就是天经地义。”
“因为我就是这么走过来的。”
“所有人,都是这么走过来的。”
“等我们成了上位者,便觉得怎么对待下位者,都是理所当然。”
“我们都忘了,来时的路。”
“忘了曾经的担惊受怕,忘了曾经被压榨、被轻贱的滋味。”
云先生的声音忽然有些嘶哑。他看向秦墨,目光认真得发烫。
“我来大秦,本是想看看你这青州第一天才,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妖孽。可还没见着你人,先被你治下的世道,绊住了脚。”
“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底层的人,还能这么活。”
“原来,真的有人,愿意为了普通人的死活,费这么大的心力。”
“我守了青州两百年。一直大言不惭,说自己守的是青州百姓,护的是一方太平。可亲眼看到大秦的那一刻,我心里堵得慌。”
“这两百年,我什么都没真正改变过。”
“这样的我,也配谈守护二字?”
“这样的青州,或许活着本身,就是一场磨难。”
老人神情低落。
两百年道心坚定,自认守正道、镇魔皇、护太平。直到站在大秦的街头,看着往来行人脸上的笑意,他才忽然明白。
他守的,不过是各大王朝相安无事的秩序。
不是百姓的太平。
大秦不一样。
新政、科举、军纪、农桑……一桩桩一件件,垒出了一个全新的世道。
立国才一年,可百姓眼里的光,是他两百年都没见过的。
那是对日子的盼头,是对生活的向往。
那才是他们这些身居高位的人,该去守护的东西。
他们从苦难里爬出来,就不该再让治下的百姓,重走自己的老路。
这条路,太苦了。
秦墨了然点头。
这是思维的定式,是世道的常态。
哪怕在前世,盛世也不过百年。五千年历史长河里,“百姓”二字,从来都和苦难脱不开干系。
多少乱世豪杰崛起,脚下就是多少枯骨。
杀一人为匪,杀万人为雄,杀万万人为王。
这便是乱世最真实的写照,也是如今青州各域,日日在上演的戏码。
盛世二字,写来容易,做来难。
秦墨有前世的记忆与理念,懂得如何维持平衡,如何让王朝步入良性循环。
换做旁人来做,要付出的心力,何止千倍万倍。
他脑海里装着千百年的智慧,装着另一个世界的经验。所以他才能在这北荒之地,硬生生造出一个盛世大秦。
可云先生不行。
这位从尸山血海里走出来的老人,活了几百年,也没见过这样的世道。没人教过他,也没前人走过。
就像尹天齐做了一辈子大商国师,也不知道该怎么让百姓安居乐业。
因为脚下的路从来都是黑的。迈出去一步,不知道是通途,还是悬崖。
唯有秦墨知道,路该怎么走,怎么走得稳。
“云先生的意思,我懂了。”
秦墨抬头看向老人,开门见山。
“可先生今日寻我,总不会只是来夸我的大秦的吧?”
云先生也不绕弯子,直截了当。
“其实,要解决天魔族,有两个法子。”
他伸出一根枯瘦的手指。
“第一个。我有办法,直接斩灭青州的天道。从此青州进入末法之世,天地灵气溃散,法则隐没,天道消散之后,九州皇者之境的强者便可降临青州。”
“到时候天魔族便成了待宰羔羊。”
“可相应的,青州之人也将再难修炼武道。武者无法吸纳灵气,无法感悟法则。”
“换句话说,青州会变成一片,再也诞生不了强者的凡土。”
云先生佝偻着背,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秦墨却脸色一正。
若真如此,常人寿元不过百年。
如今那些活了数百岁的强者,要么离开青州远赴九州,要么便寿尽坐化。
这代价,不可谓不重。
那些至强者还好说,达到了王侯至尊,天下之大,何处去不得,但那些只有地武、天武武者呢。
“那第二条呢?”他沉声问。
云先生抬起手,指尖对着他。
“你。”
秦墨一怔,指了指自己。
“我?”
云先生郑重地点头,声音不高,却字字千钧。
“一统青州,证道皇朝。借一州之国运,彻底斩除天魔族,终结这乱世。”
轰——
这话落在秦墨耳中,像是一声惊雷。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心头剧震。
一统青州?
建皇朝?
“云先生……为何是我?”
他看着老人,声音里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云先生忽然笑了。
负手而立,山风吹动他的布衣白发。
“因为,只能是你。”
“秦墨。”他看着少年的眼睛,一字一句,“一统青州,结束这乱世。给青州的黎民,一个新生。”
“大秦不该只是北荒的大秦。该是整个青州的大秦。”
“乱世出豪杰。”
“我云逍遥,便用青州这一场乱世,换你秦墨这一个豪杰。”
话音落。
云先生微微俯身,对着秦墨,深深一揖。
“秦王陛下。”
“大势已至,还请力挽天倾。”
秦墨瞳孔微缩,怔怔地看着躬身的老人。
这位青州武道第一人。
这位昔日的皇者境大能。
这位镇压魔皇两百年、受整个青州敬仰的云逍遥。
如今,竟对着自己一个王侯巅峰的少年,躬身以请。
这……也太匪夷所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