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朝会,散了。
文武百官鱼贯而出,各怀心事,却个个脚步沉稳。
吴清越的大婚,定在了三日之后。
李悦桐选择在他出征前,嫁给他。
没哭哭啼啼阻拦,没要他辞官相守。
就只是安安静静,应了这门亲事。
她知道自己的男人是什么性子,知道他心里装的是什么。
所以便选了成全。
昔日大乾的长公主,那个当着满朝文武说出“谁说女子不如男”的巾帼女儿。
如今也愿意为了一个男人,守着家,等他回来。
哪怕明知道这一去,或许便是永别。
也愿意将这一生的名姓,都和他绑在一起。
或许这便是爱情。
秦墨当初听到消息的时候,愣了愣,随即拍着吴清越的肩膀笑。
说你小子,真是好命。
二品以上大员的府邸,都在天外山内。
这是秦墨给他们的赏赐。
家眷也都随居山中。
天外山灵气浓郁,武者修炼速度,能增十倍不止。
便是寻常百姓,住得久了,也能延年益寿。
称得上是人间洞天福地。
但这地方,也与世隔绝。
是大秦的核心重地,藏着最大的机密。
山中人外出,必须登记在册,层层审批,不得擅离。
当然,家眷要不要迁来,全凭自愿,从无强迫。
可一旦选择留在山中,再想外出,便难了。
这规矩,是左相尹天齐定下的。
没人敢忤逆。
除了秦墨,这位左相的手段与威严,在大秦没人不服。
众人散尽。
郑大力揣着袖子,低着头往工部尚书府走。
抬头看着府门上“工部尚书府”几个大字,站了半晌。
只觉得两条腿沉得很。
心里头,也堵得慌。
有些心灰意冷。
甚至忍不住胡思乱想。
等日后大秦真成了皇朝,自己这个工部尚书,是不是也该退位让贤了?
他叹了口气,抬脚跨进院门。
人还没到正厅,便瓮声瓮气喊了一声:
“拿酒来。”
管家闻声赶过来,见老爷这副神色,心里便是一沉。
连忙转头吩咐。
“去告诉夫人,就说老爷回府了,原话带到。”
“去厨房整治几个下酒菜。再去地窖,取那坛陈年的老酒。”
顿了顿,又补了句:“拿最好的。”
在郑家当差这么多年,管家最懂老爷的心思。
一看这模样,便知道是心里堵得慌。
不多问,不多嘴,照办便是。
这才是做下人的本分。
不多时,一道身影自后堂款款走来。
一身石青色长裙,发髻梳得齐整,只簪了支素银簪子。
看着三十出头年纪,眉眼温婉,一举一动都透着沉静的气度。
便是郑大力的夫人,宋娟。
昔年刑部副主事的内宅妇人,如今是大秦正二品工部尚书的诰命夫人。
是秦墨亲自下旨册封,登记在册的。
说起这封号,也是秦墨定下的规矩。
大秦不设世爵,却唯独给这些跟着他打天下的臣僚家眷,都封了诰命。
没什么实权,也没多少俸禄。
可就这么一个名分,便重若千斤。
秦墨从来没要求手下人一辈子只能有一个女人。
你情我愿的事,他不棒打鸳鸯。
只要不犯国法,不扰民生,妻妾成群也没人管。
可有一条,他抓得极严。
始乱终弃,抛妻弃子者,绝不容。
真有过不下去的难处,他亲自给写和离书,财产分割、日后生计,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可要是敢发达了就把糟糠之妻赶下堂,凭权势欺凌原配。
秦墨是真敢下手扒了他的皮。
他见过太多共患难却不能共富贵的故事。
也知道这些跟着他从微末杀出来的汉子,如今个个都是朝廷大员,位高权重。
而家里的结发妻子,大多都没什么见识,也没什么势力。
真要是男人起了外心,她们连说理的地方都没有。
所以这诰命封号,便是她们的底气。
是朝廷给的体面,是受天下人敬重的凤冠。
有这封号在,便是妾室再受宠,也不敢骑到正妻头上去。
谁都知道,这是陛下替她们撑的腰。
宋娟走到桌边,挨着丈夫坐下。
伸手,轻轻覆在他手背上。
“怎么了?”
声音温温柔柔的,像春风拂过。
郑大力看着她,紧绷的脸松了松。
握着她的手,声音闷闷的。
“没事。就是今日朝会,陛下给众人都派了差事。”
“连李轩那小子,都派出去开疆拓土了。”
“唯独没我。”
他自嘲地笑了笑。
“我天赋本就一般。能有今天半步王侯的修为,全靠陛下一次次赏赐。”
“娟儿,你说……我这工部尚书,是不是干到头了?”
“陛下会不会……哪天就让我把位子让出来?”
宋娟听着,没急着劝。
只是静静看着他,指尖轻轻摩挲着他的手背。
等他说完了,才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楚。
“大力,你可别忘了当初咱们家是什么模样。”
“你那时候就是刑部一个小小的主事,一月俸禄几两银子?”
“当年娘病重,家里连抓药的钱都没有。我到处找你找不到人,都快绝望了。”
“是威武侯府的王管家,带着郎中来家里给娘治病,分文不取。”
“后来咱们孩子能入国子监,又是谁的恩典?”
“不是陛下,能有咱们今天的日子?”
她语气很平实,像在说家常话。
“当初我穿布衣,吃野菜。”
“如今我穿绸缎,顿顿有肉。”
“这一切,都是陛下给的。”
“我一个妇道人家,没什么大见识。”
“可我就懂一个理。”
“陛下给你什么,你就双手接着。这是天恩。”
“陛下没给你的,你不能伸手要。那是忤逆。”
“咱们的一切,都是陛下赏的。”
“你郑大力为陛下卖过命,那是本分。”
“可如今郑家光耀门楣,连我这妇道人家都跟着沾光。”
“更别说你这个堂堂二品尚书了。”
她看着丈夫的眼睛,语气认真。
“陛下要是真要收你的官,你就双膝跪地,磕头谢恩还回去。”
“陛下要是不用你了,你就踏踏实实把差事交代好。”
“可只要陛下还让你坐在这个位置上。”
“你就给我踏踏实实的干。”
“不许贪一两银子,不许贪一块木料。”
“尽你的本分,报陛下的恩。”
“陛下待咱们不薄。”
“这天恩,不能负啊。”
一番话,说得平平淡淡。
却像一盆凉水,浇醒了郑大力满肚子的纠结。
他愣了愣,看着妻子温婉却坚定的眼睛。
忽然就笑了。
是自己钻牛角尖了。
什么退位让贤,什么不受重用。
陛下把工部这一摊子交给他,就是信得过他。
工部管着城池、水利、工坊、营建。
桩桩件件都是国之根本。
比起前线开疆拓土,分量半分不轻。
自己倒好,还在这患得患失。
“你说得对。”
郑大力端起桌上的酒碗,对着妻子举了举。
“是我钻了牛角尖了。”
“放心,老郑我心里有数。”
“陛下待咱们恩重如山。”
“我踏踏实实把差事办好,不辜负陛下,也不辜负你。”
他一仰头,半碗烈酒一饮而尽。
烈酒入喉,烧得胸口发暖。
刚才堵在心里的那团郁气,也跟着散了个干净。
宋娟坐在旁边,看着他,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