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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从来没变过

    “哈哈,哪能不合口味。”秦墨夹了一筷子菜,笑着道,“当年我可没少吃嫂子做的饭。”


    宋娟笑着摆了摆手,没在桌边多留。男人家谈正事,女人家在场反倒拘束。她脚步轻快地退到后堂,顺手带上了院门。


    秦墨瞥了眼坐立不安的郑大力,故意逗他:“怎么,这会哑巴了?”


    “刚才还在家喝闷酒,琢磨我是不是忘了你这号人。”


    “现在知道我没忘,反倒不好意思了?”


    郑大力挠着后脑勺,憨厚地嘿嘿笑。


    “是臣……小人之心了。”


    “臣对陛下,绝无二心。”


    秦墨放下筷子,轻轻摇了摇头。


    酒意慢慢泛上来,他也懒得端着帝王的架子。


    “大力啊。”


    “人都有私心,都有情绪。觉得和老兄弟们拉开了距离,觉得不得志,太正常了。”


    “但我看得到,你这颗心底下,是赤诚的。”


    “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


    “再说了,你娶了个好媳妇。”


    “今日要是换个嫉贤妒能的妇人,在你耳边吹吹枕边风。”


    “说什么秦墨当了皇帝就忘了老兄弟,说什么一碗水端不平。”


    “久而久之,你心性难免不受影响。”


    说到这里,秦墨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酒杯里晃荡的酒液。


    酒液里映出他的脸。


    少年人的轮廓,眼神却深得像口古井。


    完全不像十八岁该有的样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低了几分。


    “可我也想问问你们。”


    “是不是哪天我秦墨哪一步走得不对,哪件事做得不公。”


    “你们大可直接来跟我说。”


    “我真的不希望。”


    “有朝一日,咱们这些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会走到拔刀相向的那一步。”


    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砸在郑大力心上。


    “我是人,不是神。”


    秦墨自嘲地笑了笑。


    “不可能把你们每个人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


    “也不可能真的一碗水端得平平整整。”


    “如今的大秦,是一个王朝。”


    “数亿人口,文武百官何止百人。”


    “很多人,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等日后大秦真成了皇朝。”


    “治下十大王朝,各有各的体系,各有各的算盘。”


    “到那个时候。”


    “我又该怎么端?”


    他没运功化去酒气。


    就任由酒意一点点漫上头顶。


    他也想醉一场。


    彻彻底底醉一场。


    不用想军国大事,不用算人心权术。


    就做一天寻常少年。


    “你如今也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刑部主事了。”


    秦墨抬眼,看着郑大力。


    “你是大秦正二品大员。”


    “要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心里要装得下天下。”


    “要和人争,和地争,和天争。”


    “你们要做的,不是从我手里讨什么封赏。”


    “是你们自己走到那一步,坐到那个位置。”


    “我不得不给。”


    “若是有一天,你郑大力有至尊境的修为,有宰相的能耐。”


    “那坐镇大秦中枢的,为什么不能是你?”


    “开疆拓土封王拜相的,为什么不能是你?”


    “真有那么一天。”


    “这江山,你拿得动。”


    “我秦墨,绝无二话。”


    “陛下!”


    郑大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脸色煞白,惊慌失色。


    “臣有罪!”


    “臣绝无此心!”


    秦墨却摇了摇头。


    伸手虚扶了扶,没让他跪实。


    “起来。”


    “我知道,这不是你们的错。”


    “我也没指望,你们个个都能成尹天齐,成宋渊。”


    “那不现实。”


    “但你们至少,要学着成为吴清越。”


    “他永远知道我要什么,也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揉了揉眉心。


    头有点昏。


    酒劲上来了,话也说得有些散。


    有些话,不该说这么透。


    可今晚他不想端着。


    十八岁的帝王,也想有个能说句掏心窝子话的人。


    这些话,是酒话,也是敲打。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直到这一刻,秦墨才懂。


    为何古来帝王心都难测。


    要管的人太多,要顾的事太杂。


    只能把真心藏起来,把情绪收起来。


    不被人看透,才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郑大力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砸在青砖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秦墨一愣。


    酒都醒了大半。


    “陛下……您不知道。”


    郑大力瓮声瓮气的,揉着眼睛。


    “臣不是想争什么权力。”


    “就是觉得……离您越来越远了。”


    “当初刑专司,镇武司,再到下江南。”


    “哪次带队的不是我?”


    “哪次您身边,站的不是我?”


    “可如今呢……”


    “我成了六部里,最没存在感的工部尚书。”


    “我知道,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臣没有半分不满意。”


    “就是……就是觉得。”


    “在陛下心里,分量越来越轻了。”


    “大秦立国,几次国战。”


    “臣都没在前线。”


    “就只能在后方,调调粮草,修修城池。”


    “说到底,是臣没用。”


    “跟不上陛下的脚步了。”


    “之前不是怕陛下免我的官。”


    郑大力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是怕……我配不上这个位置。”


    “一个王朝的工部尚书,我咬咬牙,拼了命,也扛住了。”


    “可日后要是成了皇朝呢?”


    “疆土大十倍,事情多十倍。”


    “我还能不能扛得住?”


    “臣是怕……”


    “辜负陛下的信任。”


    一句话,说透了心底的委屈。


    他怕的从来不是丢官。


    是怕丢了秦墨的信任。


    怕自己跟不上,拖了后腿。


    别人都在前方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他却连个工部尚书都做得战战兢兢。


    到最后,丢的不是官职。


    是当年那个跟在陛下身边,最受信任的郑大力。


    秦墨怔怔地看着他。


    半天没说话。


    酒意都散了大半。


    他本以为是臣子患得患失,贪权恋栈。


    闹了半天。


    是这老大哥,怕自己跟不上,怕自己没用,怕失去他的信任。


    心里又酸,又暖。


    “你啊……”


    秦墨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起来。


    “多大点事儿。”


    “还哭上了。”


    “我还以为多大点事。”


    “不就是怕跟不上吗?”


    “怕什么。”


    “我又没丢下你。”


    “白玉京的工程交给你。”


    “鲁班传承也给了你。”


    “这是什么分量,你心里没数?”


    “这是把未来大秦的根基,都交到你手上了。”


    “开疆拓土固然风光。”


    “可筑牢根基的人,才最重要。”


    “前线的人,是刀子。”


    “你郑大力,就是我大秦的家底。”


    “刀子可以换。”


    “家底,不能动。”


    他拍了拍郑大力的胳膊。


    “当年你能跟着我从平阳城杀出来。”


    “以后,就能跟着我,站到九州之巅。”


    “笨点怕什么。”


    “踏实肯干,比什么都强。”


    “吴清越是块大材料。”


    “可你郑大力。”


    “也是我秦墨,用着最顺手的自己人。”


    “明白了?”


    郑大力站在那儿,红着眼圈。


    半天,才狠狠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声音还有点发颤,可腰杆,重新挺了起来。


    心里那点堵了半天的郁气。


    散了。


    也亮了。


    院外的风,轻轻吹过。


    月光穿过树影,洒了一地斑驳。


    桌案上的酒,还温着。


    两人之间那点看不见的隔阂,也跟着夜风,散了个干净。


    还是当年那对一起拼杀的君臣。


    从来没变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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