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哈,哪能不合口味。”秦墨夹了一筷子菜,笑着道,“当年我可没少吃嫂子做的饭。”
宋娟笑着摆了摆手,没在桌边多留。男人家谈正事,女人家在场反倒拘束。她脚步轻快地退到后堂,顺手带上了院门。
秦墨瞥了眼坐立不安的郑大力,故意逗他:“怎么,这会哑巴了?”
“刚才还在家喝闷酒,琢磨我是不是忘了你这号人。”
“现在知道我没忘,反倒不好意思了?”
郑大力挠着后脑勺,憨厚地嘿嘿笑。
“是臣……小人之心了。”
“臣对陛下,绝无二心。”
秦墨放下筷子,轻轻摇了摇头。
酒意慢慢泛上来,他也懒得端着帝王的架子。
“大力啊。”
“人都有私心,都有情绪。觉得和老兄弟们拉开了距离,觉得不得志,太正常了。”
“但我看得到,你这颗心底下,是赤诚的。”
“这就够了。”
他顿了顿,笑了笑。
“再说了,你娶了个好媳妇。”
“今日要是换个嫉贤妒能的妇人,在你耳边吹吹枕边风。”
“说什么秦墨当了皇帝就忘了老兄弟,说什么一碗水端不平。”
“久而久之,你心性难免不受影响。”
说到这里,秦墨忽然停住了。
他低头看着酒杯里晃荡的酒液。
酒液里映出他的脸。
少年人的轮廓,眼神却深得像口古井。
完全不像十八岁该有的样子。
他轻轻叹了口气,语气低了几分。
“可我也想问问你们。”
“是不是哪天我秦墨哪一步走得不对,哪件事做得不公。”
“你们大可直接来跟我说。”
“我真的不希望。”
“有朝一日,咱们这些一起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兄弟。”
“会走到拔刀相向的那一步。”
声音不高,却像石头一样,砸在郑大力心上。
“我是人,不是神。”
秦墨自嘲地笑了笑。
“不可能把你们每个人的心思都摸得透透的。”
“也不可能真的一碗水端得平平整整。”
“如今的大秦,是一个王朝。”
“数亿人口,文武百官何止百人。”
“很多人,我连名字都叫不上来。”
“等日后大秦真成了皇朝。”
“治下十大王朝,各有各的体系,各有各的算盘。”
“到那个时候。”
“我又该怎么端?”
他没运功化去酒气。
就任由酒意一点点漫上头顶。
他也想醉一场。
彻彻底底醉一场。
不用想军国大事,不用算人心权术。
就做一天寻常少年。
“你如今也不是当年那个小小的刑部主事了。”
秦墨抬眼,看着郑大力。
“你是大秦正二品大员。”
“要做到泰山崩于前而色不变。”
“心里要装得下天下。”
“要和人争,和地争,和天争。”
“你们要做的,不是从我手里讨什么封赏。”
“是你们自己走到那一步,坐到那个位置。”
“我不得不给。”
“若是有一天,你郑大力有至尊境的修为,有宰相的能耐。”
“那坐镇大秦中枢的,为什么不能是你?”
“开疆拓土封王拜相的,为什么不能是你?”
“真有那么一天。”
“这江山,你拿得动。”
“我秦墨,绝无二话。”
“陛下!”
郑大力“噗通”一声跪倒在地。
脸色煞白,惊慌失色。
“臣有罪!”
“臣绝无此心!”
秦墨却摇了摇头。
伸手虚扶了扶,没让他跪实。
“起来。”
“我知道,这不是你们的错。”
“我也没指望,你们个个都能成尹天齐,成宋渊。”
“那不现实。”
“但你们至少,要学着成为吴清越。”
“他永远知道我要什么,也永远知道自己该做什么。”
他揉了揉眉心。
头有点昏。
酒劲上来了,话也说得有些散。
有些话,不该说这么透。
可今晚他不想端着。
十八岁的帝王,也想有个能说句掏心窝子话的人。
这些话,是酒话,也是敲打。
是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直到这一刻,秦墨才懂。
为何古来帝王心都难测。
要管的人太多,要顾的事太杂。
只能把真心藏起来,把情绪收起来。
不被人看透,才是对自己最大的保护。
郑大力跪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砸在青砖地上,晕开小小的湿痕。
秦墨一愣。
酒都醒了大半。
“陛下……您不知道。”
郑大力瓮声瓮气的,揉着眼睛。
“臣不是想争什么权力。”
“就是觉得……离您越来越远了。”
“当初刑专司,镇武司,再到下江南。”
“哪次带队的不是我?”
“哪次您身边,站的不是我?”
“可如今呢……”
“我成了六部里,最没存在感的工部尚书。”
“我知道,这已经是天大的恩典。”
“臣没有半分不满意。”
“就是……就是觉得。”
“在陛下心里,分量越来越轻了。”
“大秦立国,几次国战。”
“臣都没在前线。”
“就只能在后方,调调粮草,修修城池。”
“说到底,是臣没用。”
“跟不上陛下的脚步了。”
“之前不是怕陛下免我的官。”
郑大力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
“是怕……我配不上这个位置。”
“一个王朝的工部尚书,我咬咬牙,拼了命,也扛住了。”
“可日后要是成了皇朝呢?”
“疆土大十倍,事情多十倍。”
“我还能不能扛得住?”
“臣是怕……”
“辜负陛下的信任。”
一句话,说透了心底的委屈。
他怕的从来不是丢官。
是怕丢了秦墨的信任。
怕自己跟不上,拖了后腿。
别人都在前方开疆拓土,建功立业。
他却连个工部尚书都做得战战兢兢。
到最后,丢的不是官职。
是当年那个跟在陛下身边,最受信任的郑大力。
秦墨怔怔地看着他。
半天没说话。
酒意都散了大半。
他本以为是臣子患得患失,贪权恋栈。
闹了半天。
是这老大哥,怕自己跟不上,怕自己没用,怕失去他的信任。
心里又酸,又暖。
“你啊……”
秦墨叹了口气,伸手把他拉起来。
“多大点事儿。”
“还哭上了。”
“我还以为多大点事。”
“不就是怕跟不上吗?”
“怕什么。”
“我又没丢下你。”
“白玉京的工程交给你。”
“鲁班传承也给了你。”
“这是什么分量,你心里没数?”
“这是把未来大秦的根基,都交到你手上了。”
“开疆拓土固然风光。”
“可筑牢根基的人,才最重要。”
“前线的人,是刀子。”
“你郑大力,就是我大秦的家底。”
“刀子可以换。”
“家底,不能动。”
他拍了拍郑大力的胳膊。
“当年你能跟着我从平阳城杀出来。”
“以后,就能跟着我,站到九州之巅。”
“笨点怕什么。”
“踏实肯干,比什么都强。”
“吴清越是块大材料。”
“可你郑大力。”
“也是我秦墨,用着最顺手的自己人。”
“明白了?”
郑大力站在那儿,红着眼圈。
半天,才狠狠点了点头。
“臣……明白了!”
声音还有点发颤,可腰杆,重新挺了起来。
心里那点堵了半天的郁气。
散了。
也亮了。
院外的风,轻轻吹过。
月光穿过树影,洒了一地斑驳。
桌案上的酒,还温着。
两人之间那点看不见的隔阂,也跟着夜风,散了个干净。
还是当年那对一起拼杀的君臣。
从来没变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