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墨看着桌前的五个人。
眉眼间,早已褪去了当年国子监里的青涩跳脱。
一个个都沉了性子,肩膀上也能扛得住事了。
当年他们都是一身稚气的学子,空有抱负,却没什么立身的资本。
如今借着大秦的东风,一步步走到了朝堂的高处。可真能站稳脚跟,靠的终究是自己的本事。
人生这东西,若无东风,难上青云。
可若无羽翼,也终究飞不高远。
他们能走到今天,秦墨知道,是自己给了机会,更是他们自己挣来的。
又闲聊了几句近况,秦墨便不再多留。
还有一堆事等着他。
出了天字一号房,他没直接下楼,拐了个弯,走到了另一侧的地字一号房。
这里坐着的,都是昔日大乾的旧臣老部。
如今也都在大秦身居高位。
说起来,个个都和秦墨有或多或少的渊源。
如今的大秦,说是盛世,也只是跟从前的北荒比。
真要算海晏河清,还差得远。
百废待兴,正是用人的时候。
所以朝堂之上,当年大乾的旧臣、秦墨的旧识,占了七八成。
不是秦墨任人唯亲。
是眼下这个阶段,这些人用着顺手,也放心。
等再过个十年八年,寒门出身的学子一步步成长起来,自然会渐渐顶替上来。
朝堂如水,得活。
但现在,还得靠这些老人撑着。
秦墨推开门的时候,屋里几人已经候着了。
齐恒远、凌镇岳、黄庆、郭福、福伯……
昔日大乾的兵部尚书、刑部尚书,刑专司、镇武司的老人,还有当年秦府的福伯。
如今齐恒远是兵部左侍郎,凌镇岳是刑部左侍郎,黄庆兵部右侍郎,郭福镇武司副指挥使,福伯则是户部左侍郎。
个个都是朝廷大员。
见秦墨进来,几人连忙齐齐起身。
“陛下。”
秦墨摆了摆手,示意众人落座。
自己走到主位,缓缓坐下。
神色平静,不怒自威。
两年帝王生涯养出来的气度,不用刻意摆,自然而然便散出来。
“诸位都是老相识了,我也就不绕弯子了。”
他目光扫过众人,开门见山。
“两日之后,我会闭关一段时日。”
“监国之权,悉数交予右相宋渊。”
“届时朝堂之上,宋相所言,便等同我言。”
“一品、二品的人事,会有大的变动。”
“你等不必惊慌,也不必站队。”
“大秦,始终在我的掌握之中。”
“你们只需记住一件事。”
秦墨的声音不高,却字字砸在人心上。
“日后宋相所下的任何政令。”
“你们,无条件执行。”
“就如同执行我的旨意一样。”
这番话,堪称石破天惊。
监国之权全交宋渊?
那岂不是越过了左相尹天齐?
宋渊一跃之下,便成了大秦实际上的第二人?
几人心中念头飞转,各有各的思量。
可没有一个人迟疑,也没有一个人敢问。
帝王决断,轮不到臣子置喙。
“臣等,谨遵陛下圣旨!”
众人齐齐起身,躬身行礼。
异口同声,没有半分犹豫。
“今日所言,出得我口,入得你们耳。”
秦墨淡淡道,“皆以天道为誓,不得外泄半分。”
“若有违誓,天诛地灭。”
众人当即齐齐立誓。
神魂印记,句句真心。
这种级别的秘辛,借他们胆子也不敢泄露半分。
秦墨满意地点点头。
“日后朝堂之上,还望诸位尽心辅佐宋相。”
“我大秦数亿百姓的安稳,就拜托诸位了。”
说罢,他微微颔首。
随即转身,推门离去。
没再多说半句。
留下满屋子的人,你看我,我看你。
半天没人说话。
信息量太大了。
大到他们不敢深想。
是陛下忌惮左相权大,要收权?
还是这背后,藏着更大的布局?
没人知道,也没人敢议论。
众人散了之后,各自回府,都闭门谢客。
今夜,注定有很多人无眠。
秦墨出了明月楼,没再停留。
径直回了天外山。
没回养心殿,反倒转身去了元帅府。
秦虎的府邸。
大秦兵马大元帅,一品大员的宅邸。
占着天外山最好的地段,灵气充沛,景致也好。
但今天住在元帅府里的,不是秦虎。
是青州书院的副院长,赵敬。
陶天浪前日将人送到天外山,便和李正然离开了。
他要亲自送李正然去中州九州书院总院。
一来一回,也得些时日。
所以如今,便只有赵敬暂居在元帅府里休养。
秦墨走进后院小院的时候,正看见赵敬在院中打拳。
虎虎生风。
哪里还有半分前日天人五衰的油尽灯枯模样。
精神矍铄,龙行虎步。
周身气息沉凝厚重,甚至比当年巅峰之时,还隐隐更胜一筹。
“秦王陛下。”
赵敬收了拳势,转过身来,笑着抱拳。
中气十足,声如洪钟。
一点都不像个差点走了的人。
秦墨见状,哈哈一笑,摆了摆手走上前。
“赵前辈看着气色不错。”
“感觉如何?”
“嗨,别提了。”
赵敬活动了活动肩膀,笑得畅快。
“前几天啊,就跟半截身子埋进土里似的。”
“走路都打晃,骨头缝里都疼。”
“要不是你派的人跟着,我这把老骨头,说不定就扔在半道上了。”
“老陶把我送到这儿,陛下让人送来了丹药。”
“说实话,一开始我还不信,毕竟武者燃烧武魂,随后进入天人五衰,最后寿元耗尽乃是万物不变的道理,哪怕是圣人都无法干预。”
“没想到……还真能重塑武道根基。”
“不光修为回来了,感觉……这天赋悟性,好像还更胜从前。”
秦墨笑着点头。
“九转金丹,生死人肉白骨。”
“可一人一生,也只能服用一次。”
“下次就算大罗金仙来了,也救不回了。”
他半开玩笑地道。
赵敬闻言,朗声大笑。
“哈哈哈哈!”
“就算再有一次机会。”
“该燃武魂的时候,老夫还是会燃。”
“我辈习武之人,本就该以身护苍生。”
“死得其所,有什么可惜的。”
老人站在院中,一身布衣,却自有一股金戈铁马的担当。
他修道,为的从来不是长生。
是护这一方太平,守这一方百姓。
为了这个,命都可以舍。
这是刻在骨头里的担当。
“赵前辈高义。”
秦墨收了笑,神色郑重,深深一揖。
“小子,佩服。”
这是真心话。
他是真的敬重这样的人。
从前世到今生。
他一直都懂。
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从天而降的太平。
不过是有人替你负重前行。
有人愿意为了一群素不相识的人,舍掉自己的性命。
因为他们心里有信仰。
有比命更重的东西。
赵敬的信仰,是青州的太平。
所以他愿意燃尽一身修为,换百姓安稳。
而秦墨自己呢?
他愿意为了亲手缔造的大秦,为了这千万张笑脸。
丢掉一切,也在所不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