狂风夹杂着大片雪花,在陡峭的山道上肆虐。
通往前线隘口的风雪道上,正上演着一幕诡异的画面。
没有披坚执锐的将士。
没有寒光闪闪的刀枪。
一群穿着油腻围裙、头戴瓜皮帽的伙夫,正拼了老命地推着几十辆独轮大车。
大车上装着一个个半人高的粗糙木桶。
木桶里装满了刚刚烧开的滚烫沸水。
热气在严寒中升腾,化作大片白雾。
白雾刚刚飘散出来,便在半空中凝结成细小的冰霜,扑头盖脸地砸下来。
除了热水,后面的板车上还堆着成百上千个粗麻袋。
麻袋里装的,全是军马平日里咀嚼的干黄豆。
甚至还有几大筐未经提纯的粗盐。
这支队伍在风雪中显得格格不入。
晏岁安走在队伍的最前面。
他没有穿铠甲,只裹着一件厚厚的雪狐大氅。
平日里总是透着几分慵懒和漫不经心的桃花眼,此刻熬得通红。
他的双手戴着厚实的羊皮手套,死死抓着一辆水车的推把。
肩膀抵在车把上,踩着湿滑的积雪,咬牙切齿地往坡上推。
这具身体向来缺乏锻炼,从未干过这等重活。
没走多远,晏岁安的肺部就像拉风箱一样剧烈喘息起来。
喉咙里尝到了明显的血腥味。
但他没有停下。
“快点!都给我使点劲!”
“平时干饭的力气呢!车要是翻了,我扣你们半年工钱!”
晏岁安的声音在风雪中嘶哑破音,透着一股不计后果的疯狂。
火头军们累得气喘吁吁,大汗淋漓。
他们不知道这位娇贵的姑爷发什么疯。
但看着晏岁安那副要吃人的凶狠模样,谁也不敢停下脚步。
只能咬着牙,死死顶住车辕,在冰雪中艰难跋涉。
队伍沿着狭窄的山道逆行。
不远处,陆续有退下来的楚家军轻伤员互相搀扶着走来。
他们每个人身上都带着伤,有的断了胳膊,有的被削掉了半边耳朵。
鲜血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红线。
每个人的眼神中都透着绝望与麻木。
看到这支奇怪的车队,伤兵们都愣住了。
一个左臂被齐齐斩断的什长停下脚步。
他看清了带头推车的人是晏岁安,眼眶猛地一红。
“晏公子,您怎么来了……”
什长看着那些冒着热气的大木桶,声音哽咽。
“前面守不住了,北蛮人的重甲骑兵根本挡不住。”
他绝望地摇着头,眼泪混着血水落下,砸在雪窝里。
“您带这么多火头军上去也没用啊。”
“将军被困在最前面死战,您这是去给将军送最后一顿热乎饭的吗?”
听到这话。
晏岁安推车的手背上,青筋条条绽出。
他咬紧牙关,没有出声。
只是更用力地将车轮往前推,仿佛要将满腔的焦躁都发泄在这辆破车上。
火头军老王推着一辆装满黄豆的板车,哭丧着脸凑了上来。
老王手里还死死攥着一把长柄的炒菜大铁勺。
那是他唯一的防身武器。
“姑爷,人家说得对啊!”
老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和雪水,带着浓浓的哭腔。
“前面那可是北蛮的铁浮屠,人马都裹着厚厚的铁皮!”
“咱们军中的穿甲箭都射不透,刀枪都砍不进去的铁疙瘩啊!”
老王越说越害怕,两条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咱们这几十号人,连把像样的兵器都没有。”
“难不成冲上去,拿这大铁勺去敲那些铁疙瘩的脑袋吗?”
“咱们拿大铁勺也敲不死铁浮屠,去了也是白白送死啊!”
几个伙夫也跟着停下脚步,面露退意。
前方的喊杀声如同闷雷一般,听得人心惊胆战。
连正规军都被杀得丢盔弃甲。
他们这些只会烧火做饭的伙夫,上去连塞牙缝都不够。
晏岁安猛地松开推车的手把。
他转过身,一把揪住老王油腻的围裙领子。
红着眼睛,死死盯着这个临阵退缩的胖厨子。
“敲不死他?”
晏岁安咬牙切齿,声音冷得像这漫天的冰雪。
“谁说我们要去敲他们的脑袋了!”
他用力一推,将老王推回板车前。
晏岁安戴着羊皮手套的手,狠狠拍在装满干黄豆的麻袋上。
扬起一阵细密的灰尘。
“少爷我今天,不用刀也不用枪。”
晏岁安眼神发狠,嘴角勾起一抹令人胆寒的疯狂弧度。
“我要让那帮浑身裹铁皮的王八蛋,在这冰天雪地里。”
“劈叉劈到裤裆裂开!”
这番骇人的狠话。
配上他那副毫不退让的疯狂架势。
生生镇住了在场的所有火头军和败退的伤兵。
晏岁安没有再多说一句废话。
他转过身,继续推起那辆沉重的水车。
“还有一口气的,就给我接着往上推!”
“谁敢耽误我救老婆,我先把他扔下悬崖!”
在晏岁安近乎癫狂的催促下。
这支诡异的车队,硬生生顶着风雪,再次加快了速度。
车轮在雪地里碾压出深深的车辙。
前线隘口,遥遥在望。
震天的喊杀声、兵器疯狂碰撞的脆响,以及战马濒死前的惨嘶声。
如同海啸般扑面而来。
空气中弥漫的血腥味浓郁得化不开。
连漫天的风雪都被染成了一片令人作呕的暗红色。
风雪隘口两侧,是高耸陡峭的冰崖。
悬崖下方,便是那条极其狭窄的咽喉要道。
“停下!”
晏岁安抹了一把脸上的冰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抬头望向两侧险峻的高地。
这里是俯瞰整个隘口的最佳位置。
“老王,带一半人,把右边那些水车和黄豆推上去!”
“剩下的人,跟着我上左边!”
“动作要快!把所有的大木桶,都给我死死地架在悬崖的边缘上!”
火头军们虽然满心恐惧。
但在晏岁安的指挥下,还是咬紧牙关执行命令。
几十辆沉重的大车,被连推带拽,艰难地弄上了冰崖的最高点。
晏岁安站在左侧的高地上。
寒风呼啸着卷起他的大氅。
他趴在冰冷的崖边,探出半个身子。
死死盯着下方即将被彻底攻破的防线。
眼前的景象,让他的呼吸都停滞了。
下方的山谷狭窄曲折。
黑压压的铁浮屠,如同黑色的泥石流,填满了整个视野。
那粗大的精钢铁索连接着一排排重甲战马。
它们像是一座不可摧毁的钢铁长城。
铁浮屠踩踏着楚家军将士的尸体,正毫无阻碍地向前推进。
每一轮冲锋,都会带走几十条鲜活的人命。
大燕的防线已经千疮百孔,摇摇欲坠。
弓弩手的手指已经冻僵,长枪兵的虎口被震得鲜血直流。
而在那片令人窒息的钢铁洪流的最前方。
有一道孤零零的背影。
正死死卡在隘口最狭窄的咽喉处,寸步不让。
是楚惊霜。
她那身曾经光洁如新的银色鱼鳞甲。
此刻已经被鲜血完全浸透,看不出原本的颜色。
有些是敌人的血,更多的是她自己的血。
顺着战甲的缝隙,淅淅沥沥地滴落在雪地上。
她的发髻早已在激战中散乱。
几缕长发混着浓稠的血水,紧紧贴在苍白的脸颊上。
身边的亲卫已经倒下了大半。
只剩下寥寥几人还在苦苦支撑。
楚家军的主力大军,正在后方艰难地拔营撤退。
必须有人留下来断后,死死拖住这支铁浮屠的脚步。
哪怕只是多拖延半柱香的时间,也能挽救数千将士的性命。
楚惊霜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冰冷的空气吸入肺里,带着浓烈的铁锈味和血腥气。
她的体力已经透支到了极限。
握着长枪的手指因为长时间的厮杀,已经僵硬发麻。
对面,又一排五骑连环的铁浮屠发出了沉闷的战吼。
重甲骑士催动战马,开始了新一轮的冲锋。
粗大的铁索在雪地上拖出深深的沟壑,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带着摧枯拉朽的恐怖威势,誓要将眼前阻挡的一切彻底碾碎。
楚惊霜咬紧牙关,硬生生咽下喉咙里涌起的腥甜。
她缓缓抬起头。
那双如寒星般的冷酷眼眸中,没有一丝一毫的畏惧。
只有视死如归的决绝与平静。
她抬起满是血污的手背,用力抹了一把脸上的鲜血。
将那杆饱饮鲜血的长枪猛然一横。
稳稳地架在身前。
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准备用自己的血肉之躯,用自己这条命。
给身后的十万大军撤退,拖延这最后半柱香的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