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篷外,山风凄厉地呼啸着。
厚重的毡布门帘被人粗暴地一把扯开。
寒风夹杂着夜色的肃杀之气,猛地灌入这间本就不大的营帐。
几根摇曳的牛油火把将帐篷内的光线切割得支离破碎。
最先闯进来的,是一头体型比成年公狼还要硕大的西域追踪犬。
这畜生通体漆黑。
脖颈处的毛发犹如一根根尖锐的钢针,完全炸立而起。
一双幽绿色的兽瞳在昏暗跳跃的光影下,泛着嗜血贪婪的凶光。
它的嘴里不断滴落着腥臭的涎水。
刚一踏入营帐,它那巨大的黑色鼻头就开始贴着地面疯狂耸动。
“呼哧……呼哧……”
粗重的喘息声在帐篷里回荡。
这声音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野性压迫感。
仿佛死神的脚步正在一点点逼近。
晏岁安此刻正慵懒地靠在床头。
他身上的绸缎里衣半敞开着,露出一大片结实的胸膛。
肩膀上只松松垮垮地披着一件单薄的外袍。
完全是一副被人强行从被窝里拽出来、满腹起床气的大少爷做派。
他斜着眼睛,眼底带着被打扰了雅兴的烦躁。
满脸不悦地盯着那条在地上来回乱嗅的恶犬。
表面上他稳如老狗。
但藏在袖管深处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扣紧了掌心。
那条追踪犬的鼻子紧紧贴着冰冷的地面。
顺着门口的泥脚印一路猛嗅。
这头畜生不仅受过严格的训练,更有着野兽般敏锐的直觉。
它在充满汗臭和牛油味的空气中,精准地捕捉到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异样气息。
那是楚惊霜身上残留下来的微弱血腥味。
就在一炷香之前。
在矿场守卫最森严的外围。
楚惊霜如同暗夜幽灵一般,悄无声息地抹了两个暗哨的脖子。
尽管她回到营帐后,已经以最快的速度清理过身上的痕迹。
但那股独属于暗杀过后的淡淡血气。
依然没能彻底瞒过这只畜生的鼻子。
追踪犬突然停下了焦躁的脚步。
它猛地抬起硕大的头颅,发出一声令人胆寒的低吼。
那一双凶恶的兽瞳,死死地盯住了晏岁安身后的床榻。
“汪!”
一声低沉而狂暴的犬吠骤然在帐篷内炸响。
这畜生粗壮的后腿在地上猛地一蹬。
竟然直接无视了站在床前阻拦的晏岁安。
它张开长满锋利獠牙的血盆大口。
带着一阵腥风,直接朝着床沿生猛地扑了上去!
沉重的身躯撞在床板上,发出一声闷响。
它那粗壮的前爪狠狠地扒住了床沿的木板。
锋利的指甲在木头上用力抓挠。
留下几道深深的白痕,木屑横飞。
“去你的死狗!”
晏岁安破口大骂,装出一副被惊吓过度又羞恼交加的模样。
他毫不客气地抬起脚,朝着狗头狠狠踹了过去。
“连本少爷的床也敢上,活腻歪了是不是!”
但那追踪犬身手异常敏捷。
只是微微偏了一下脑袋,便轻松躲过了晏岁安这一脚。
它喉咙里发出呼噜呼噜的威胁声,凶相毕露。
前爪不断地扒拉着,愈发狂躁地想要往被窝里钻。
试图揪出那个散发着血腥味的猎物。
就在这时,紧随其后的总工头大步跨入了营帐。
他穿着一身厚重的皮甲,满脸横肉。
看到猎犬的反应,他那张丑陋的脸上立刻爆发出狂喜的狞笑。
他本就对晏岁安这个整天花天酒地、油腔滑调的外来富家公子抱有深深的敌意。
如今终于让他抓住了这千载难逢的把柄。
“铮——”
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狭小的空间里回荡。
总工头毫不犹豫地拔出了腰间那把沉甸甸的精钢长刀。
冰冷的刀锋在火把的照耀下,闪烁着骇人的寒芒。
总工头手腕一抖,刀尖直直地指向了晏岁安的眉心。
距离那张伪装完美的脸,只剩下不到半尺的距离。
冷厉的刀风甚至吹动了晏岁安额前的碎发。
“晏公子!”
总工头咬着牙,声音里透着掩饰不住的杀机和得意。
“这人会编故事骗人,但咱们这西域来的神犬,可从来不会说谎!”
他一步步逼近床榻,犹如一只盯上猎物的饿狼。
浑浊的眼神死死地盯着那团高高隆起的被褥。
“它既然认准了你这张床,那就说明里面大有文章!”
总工头冷笑连连,脸上的横肉跟着狰狞地抖动。
他用刀背拍了拍床柱,语气阴森。
“看来你藏在被窝里的这位‘相好的’,火气有点大啊!”
“刚才矿场外围,莫名其妙死了两个巡夜的弟兄。”
“那杀人的手法,干净利落,连哼都没哼一声。”
总工头的眼神变得愈发凶狠,仿佛已经看穿了一切。
“晏公子,你若是敢在这儿窝藏刺客……”
“今天这荒山野岭,谁也救不了你。”
“这里就是你的死期!”
营帐外的火把,将周围的夜空照得通明。
重重叠叠的守卫人影映在帐篷的帆布上,犹如张牙舞爪的鬼魅。
矿场里几百名手持利刃的打手,已经将这座营帐围了个水泄不通。
彻底的死局。
晏岁安面对指在眉心的冰冷长刀,脸上的纨绔之色渐渐收敛。
他微微眯起那双风流的桃花眼,冷冷地回望着总工头。
“工头大人,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讲。”
“本少爷花重金从勾栏院里赎出来的娇滴滴的美人,胆子小得很。”
“她连只鸡都不敢杀,怎么可能是刺客?”
“你要是把她吓坏了,这笔风流债怎么算?”
他依然试图用平日里那副吊儿郎当的语气来拖延时间。
言语间还在努力维持着自己好色大少的人设。
但总工头显然已经失去了最后一点耐心。
“吓坏了?那就拉出来让老子见见血!”
总工头根本不再理会晏岁安满嘴的胡言乱语。
他手中的长刀猛地向前一递,刀气森寒。
逼得晏岁安不得不狼狈地侧身躲避,退到了床角。
紧接着。
总工头伸出那只粗壮如熊掌般的大手。
带着呼啸的风声,直接抓住了床榻上那层厚重被褥的一角。
他要强行掀开这最后的伪装。
将晏岁安的谎言彻底撕碎。
将那个神秘的刺客直接暴露在众人的刀斧之下。
时间在这一刻仿佛变得无比粘稠。
空气凝固得让人感到窒息。
被窝里,漆黑一片。
楚惊霜如同拉满弦的强弓,整个身体的肌肉已经紧绷到了无法复加的地步。
她甚至强行封住了自己的呼吸和心跳。
将所有的气息都收敛到了最深处,犹如一块毫无生命的石头。
但那股在尸山血海中历经千百次杀戮才淬炼出来的杀气。
却如同即将喷发的活火山,在地底疯狂翻涌。
马上就要压制不住,从被褥的缝隙中爆裂而出。
她的右手,死死地扣住了藏在枕头底下的一把短匕首。
指节因为用力过猛,已经泛起了一层惨白色。
手背上的青筋宛如一条条小蛇般凸起。
楚惊霜比任何人都清楚眼前的危局。
一旦那层被子被掀开。
她身上那套还没来得及换下的紧身夜行衣。
以及指甲缝里还未完全干涸的血迹,就会成为无法抵赖的铁证。
等待他们的,将是整个矿场几百名亡命之徒的疯狂围攻。
他们在这座吃人不吐骨头的矿场里,装孙子潜伏了整整五日。
为了查清那批被朝中权贵私吞的军饷下落,他们吃尽了常人难以想象的苦头。
只要再多给一天时间,就能拿到至关重要的账本。
如果现在动手,之前的隐忍和筹谋将全部化为泡影。
更要命的是,在这重重包围的绝壁死地之中。
她还要护着身边这个看似只会耍嘴皮子、手无寸铁的晏岁安突围。
就连她这位大燕战神,也没有绝对的把握能全身而退。
进退维谷,生死只在一线之间。
楚惊霜的眼底闪过一丝令人心悸的决绝与狠厉。
无论如何,她绝对不能让晏岁安死在这里。
哪怕拼上这条命,哪怕背上私闯重地的死罪。
她也要为晏岁安杀出一条血路。
短匕首的锋刃已经在被子下面无声无息地调整好了角度。
刀尖直指被面上方总工头的咽喉位置。
只要外界的光线透进来一丝一毫。
只要那被子被掀开一道缝隙。
她就会毫不犹豫地暴起发难。
用最快的速度,一刀切断那个总工头的喉管。
长刀逼近,凛冽的寒气透过厚厚的被褥,一寸寸渗进楚惊霜的皮肤。
总工头那只粗糙的大手,已经牢牢地攥紧了被角。
他手臂上的肌肉猛地隆起,青筋暴突。
正准备以蛮力猛地向上掀扯。
那条西域追踪犬似乎也感受到了即将到来的血腥杀戮。
它兴奋地咧开了嘴,露出了挂着粘稠涎水的锋利獠牙。
狂吠声震耳欲聋,回荡在小小的营帐内。
死亡的阴影,已经完完全全地笼罩了这座狭小的空间。
那种千钧一发的压抑感,足以把普通人的心智直接逼疯。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绝命关头。
就在总工头手臂发力,即将掀开被子的零点零一秒前。
一直被迫退缩到床角,看似毫无反抗之力的晏岁安。
藏在被窝里的那只手,飞快地翻转了一下。
他悄无声息地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了一个皱巴巴的特制小纸包。
这是他为了应对一切突发绝境,早就精心准备好的防身暗器。
晏岁安的身体借着躲避长刀刀锋的狼狈姿势,恰好死死地挡住了总工头的视线。
他微微低下头,隔着那层薄薄的里衣。
那双平时总是透着慵懒与算计的桃花眼,猛然在黑暗中睁大。
他在昏暗局促的被窝里,直直地对上了楚惊霜那双充满冷酷杀意的眼眸。
随后。
晏岁安对着自家这位随时准备大开杀戒的战神老婆。
使了一个无比疯狂的眼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