颈部的铁钳骤然松开,致命的失重感立刻接管了晏岁安的身体。
失去支撑的躯干,宛如一片断线的风筝,直直坠向下方那片通红的炼狱。
耳边风声呼啸,夹杂着炼铁高炉深处发出的恐怖轰鸣。
迎面扑来的热浪,带着足以融化骨血的炙烤感,疯狂舔舐着他的皮肉。
面临命悬一线的绝境,晏岁安毫无惊恐之色。
他猛地吸入一大口滚烫的空气,将肺部撑到了极限。
他拼尽吃奶的力气,冲着上方幽暗的穹顶,发出一声突兀至极的狂吼。
“老婆!”
这声大吼在喧嚣的炼铁区显得格格不入。
“他太重了,给他下点雨!”
一句荒诞不经、毫无逻辑的暗号,穿透了滚滚热浪。
这完全不合常理的称呼和话语,让上方的鬼手猛地愣了一下。
而在高悬的起重齿轮后方。
楚惊霜听到那句暗号,清冷的眼眸中骤然闪过一抹锐利的精芒。
她明白,这是晏岁安即将抛出的绝杀契机。
她将全身的真气运转到了极致,肌肉犹如拉满的强弓,蓄势待发。
鬼手眉头微皱,那只独眼警惕地扫向四周的黑暗。
他误以为这是刺客出手的信号,防备着可能从头顶落下的暗器或冷箭。
真正的致命杀局,却来自他的脚底。
喊出暗号的同时,晏岁安的身体还在急速下坠。
他距离那沸腾的铁水熔渣越来越近,甚至能看清熔岩表面炸裂的气泡。
晏岁安那只早就摸到腰间酒壶的左手,猛地发力一扯。
将那一大壶阴军师赏赐的、用来装烈性白酒的瓷瓶拽了下来。
他借着下坠的势头,咬紧牙关,抡圆了胳膊。
用尽全身最后的一丝力气,将那壶高浓度烈酒狠狠砸向下方!
白色的瓷壶化作一道流星,直奔那口咆哮的熔炉而去。
丢出酒壶后,晏岁安立刻在半空中强行扭转身躯。
他伸出那双被热浪烤得通红的手,朝着刚才坠落的栈道下方边缘疯狂抓去。
“哧啦!”
粗糙的木板边缘和锋利的木刺,划破了他的衣袖,带起一串血珠。
晏岁安的右手,死死地扣住了木栈道底部一根凸起的硕大生铁长钉。
巨大的下坠惯性,全部作用在他的右臂上。
肩膀传来一阵几乎要将关节撕裂的剧痛,仿佛骨头都要脱臼了。
晏岁安闷哼一声,整个人犹如钟摆一样,险之又险地悬挂在了栈道下方的阴影里。
他紧紧咬着牙,将整个身躯蜷缩起来。
死死贴住栈道底部冰冷的支撑岩壁,将自己的受力面积降到最小。
就在他堪堪稳住身形的下一秒。
那只装满高浓度原浆的白瓷酒壶,准确无误地砸入了高炉底部的生铁熔渣之中。
“啪”的一声脆响,白瓷外壳在触碰高温的刹那四分五裂。
里面清澈的酒液倾泻而出,毫无保留地砸在了滚烫的熔渣表面。
那可是高达六十度以上的烈酒,蕴含着大量的酒精和水分。
遇到了温度高达上千度的通红熔渣,一场狂暴无比的气化反应,在火海中轰然爆发!
常温下的液体在接触到超高温的刹那,体积急剧膨胀了数千倍。
水分子和酒精分子在不可抗拒的热能下,化作了一场狂暴的风暴。
“轰——!!!”
一声震耳欲聋、宛如九天怒雷般的巨大爆炸声,在高炉底部猛烈炸响!
这并非火药爆燃的产物,纯粹是液体急剧膨胀带来的骇人破坏力。
恐怖的冲击波裹挟着高温,化作一头白色的怒龙,冲天而起!
这声惊天巨响,震得整个深谷矿区都在嗡嗡作响。
震耳欲聋的轰鸣声,完全盖过了矿区上空回荡的警报钟声。
整个高炉炼铁区都在这声巨响中剧烈颤抖,仿佛遭遇了山崩地裂。
木制栈道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剧烈摇晃。
伴随着巨响的,是漫天喷发而出的灼热白雾。
这些白雾是烈酒和水分急速气化后形成的高温蒸汽。
它们带着足以烫熟皮肉的恐怖温度,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上翻涌。
顷刻间,便将上方那条悬空的木栈道彻底吞噬!
刺眼的白色蒸汽中,还夹杂着无数飞溅的通红铁渣。
这些铁渣犹如出膛的散弹,带着致命的高温,向四周疯狂扫射。
打在木栈道上,发出密集的“噗噗”声。
坚硬的木板被烫出一个个焦黑的窟窿,冒出难闻的黑烟。
站在栈道边缘的鬼手,首当其冲,直面了这场狂暴的蒸汽洗礼。
他那丰富的杀人经验,在这场超乎时代认知的爆炸面前,完全失去了作用。
他根本无法理解,为何一壶酒掉下去,会产生如此恐怖的威力。
那股白茫茫的高温蒸汽,带着烫人的灼热,直接扑在了他的脸上。
视线被彻底剥夺,周围全是一片刺眼的白茫茫。
高温水蒸气无孔不入,透过他的衣袍,灼烧着他的皮肤。
飞溅的细小铁渣擦过他的脸颊,留下几道焦黑的血痕。
这种突如其来的强光、高温和剧烈轰鸣,形成了全方位的感官干扰。
让这位纵横江湖多年、杀人不眨眼的刺客,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被动。
面对这等恐怖的高温蒸汽爆炸。
即便是修为高深莫测、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的鬼手。
出于人类规避危险的身体本能,他也下意识地闭上了那只犹如毒蛇般的独眼。
他试图调动真气护体,双手交叉挡在身前,抵御这股不明的白雾袭击。
就在他闭眼防御的那个刹那。
鬼手身上那股原本毫无破绽、绵绵不绝的杀气。
出现了一丝非常微小的凝滞。
他体内运转的真气,随着这丝惊愕,停顿了仅仅只有零点一秒的时间。
零点一秒。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不过是眨眼都嫌短的一瞬。
根本无法捕捉,也无法利用,犹如白驹过隙。
但在这黑暗的苍穹之上。
对于那位蛰伏在齿轮阴影中、宛如修罗般的大燕女战神来说。
这微乎其微的零点一秒破绽,就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明。
已经足够她拔剑出鞘,杀他十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