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岁安的手指悬停在半空,距离那只莹润的白玉酒杯只有毫厘之差。
他那双原本装得浑浊懵懂的桃花眼,深处猛地闪过一抹骇然。
硫磺与硝石混合的刺鼻气味,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他再清楚不过。
那是黑火药最核心的配方。
这股气味虽然被大殿里浓郁的异香极力掩盖,但绝对瞒不过他这理科生的鼻子。
他在心里暗自思忖,这大殿里的香味恐怕不单单是为了提神醒脑。
更是瑞王为了掩盖那足以为祸天下的刺鼻火药味,刻意为之的障眼法。
晏岁安若无其事地收回心神,指尖轻轻一探,稳稳地接过了酒杯。
“多谢军师大人赏赐,这酒闻着就让人飘飘欲仙啊。”
他仰起头,将杯中的百年人参酒一饮而尽。
火辣的酒液顺着喉咙滚落,晏岁安借着酒劲,装出一副微醺的模样。
他有些摇晃地端着空酒杯,在大殿里漫无目的地踱起步来。
“军师大人,王爷这地宫真是气派非凡,巧夺天工啊。”
“俺这辈子都没见过这么敞亮、这么富贵的地方。”
晏岁安一边打着酒嗝,一边摇摇晃晃地走向大殿右侧的一面巨大石壁。
石壁上雕刻着一幅繁复浩大的百兽朝凤图。
飞禽走兽雕刻得栩栩如生,在火光下仿佛随时会从墙上跳下来。
晏岁安看似在欣赏壁画,实则鼻翼在不断地细微抽动。
越靠近这面石壁,那股硫磺和硝石的刺鼻气味就越发浓烈。
浓烈到让他觉得鼻腔里都充满了火辣辣的干涩感。
他的一只手在壁画上随意地抚摸着,像是在感受雕刻的纹理。
当他的掌心按在壁画边缘,一只石雕凤凰的眼睛上时。
晏岁安敏锐地察觉到,这块石雕的触感与周围完全不同。
它带着一丝微微的凹陷和松动,而且石缝里没有任何灰尘积累。
显然,这块充当枢纽的石雕经常被人按动。
晏岁安没有丝毫迟疑,借着身体摇晃的掩护,掌心猛地向下一压。
“咔嗒”一声闷响,机关被精准触动。
这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并不明显,完全被阴军师摆弄酒具的动静掩盖了。
紧接着,那幅巨大的百兽朝凤图,竟然从中间悄无声息地裂开了一道缝隙。
一阵比大殿内更加阴冷、更加刺鼻的穿堂风,从门缝里呼啸而出。
晏岁安侧过身子,顺着那道只能容纳一人通过的缝隙,探头望去。
门后的景象,让晏岁安头皮一阵发麻。
那不是什么隐秘的藏宝室,而是一个大得完全超乎想象的天然地下溶洞。
溶洞的顶部挂满了尖锐的钟乳石,显得阴森而压抑。
溶洞的面积,起码比外面那座宽广的白玉大殿还要庞大十倍不止。
黑暗的溶洞深处,火把的光芒显得微不足道。
但即便只有微弱的光亮,也足够晏岁安看清里面的东西了。
在溶洞那平整过的粗糙地面上。
密密麻麻、整整齐齐地堆放着成千上万个齐腰高的厚重木桶。
这些木桶像是一座座小山,一直连绵到视线的尽头。
每一个木桶的盖子上,都用桐油和防水的厚重油纸严密封死。
油纸的边缘,还贴着带有瑞王府特殊印记的封条。
晏岁安感觉自己的呼吸都在这一刻停滞了。
那成千上万的木桶,仿佛是一头头正在沉睡的恶魔。
只要有一丝火星,就能让这地下世界变成修罗火海。
这哪里是什么可以躲避外患的避风港湾。
这分明就是一个随时能将所有人送上西天的大型火药库!
看着那一眼望不到头的木桶数量,晏岁安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
这些高纯度的黑火药如果全部被引爆。
别说是炸平这座深谷矿区了。
就算把这半座西山直接从大燕的版图上抹去,也是绰绰有余。
若是瑞王将这些火药全部运往京城,埋在城墙之下。
恐怕整个京城的城防,都会在火光中化为齑粉。
无数无辜的百姓,将在这场疯狂的篡位之战中灰飞烟灭。
这位皇叔的野心和疯狂,简直让人不寒而栗。
晏岁安的额头上,冒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他小心翼翼地屏住呼吸,生怕自己哪怕是一声稍微粗重的喘息。
都会引发某种不可预知的可怕连锁反应。
这地宫里的机关暗器再多,跟这满坑满谷的黑火药比起来,简直就是小儿科。
晏岁安悄无声息地将那扇隐藏的石门拉回原位。
确保没有一丝刺鼻的气味再漏出来。
他现在只想赶紧带着怀里的造反铁证,离这个巨大的火药桶越远越好。
然而,就在晏岁安转身,准备忽悠阴军师赶紧撤离的时候。
地宫外围,突然传来了一阵令人牙酸的沉闷金属摩擦声。
那是外面那扇重达千钧的青铜断龙门,正在被人从外部强行开启!
“轰隆隆——”
伴随着大门的开启,一阵密集且沉重的脚步声,犹如催命的战鼓般响起。
这脚步声整齐划一,透着一股不带任何感情的冷酷杀伐之气。
绝不是刚才那些在外面守卫的普通死士能踩出来的动静。
大殿中央的阴军师,手里还端着那把精致的白玉酒壶。
听到外面传来的动静,他那张因为喝了补酒而泛着红晕的脸,霎时间惨白如纸。
他浑身的肥肉都剧烈地哆嗦了一下。
这声音他太熟悉了。
在这幽深的地宫走廊里,只有一种人走路会带着这样沉重的金铁交鸣声。
“啪啦!”
名贵的白玉酒壶从阴军师颤抖的手中滑落。
砸在坚硬的白玉地砖上,摔成了无数晶莹的碎片。
琥珀色的人参酒液流淌一地,散发出浓郁的药香。
但这股药香,此刻却无法掩盖逐渐逼近的浓烈杀气。
阴军师已经完全顾不上心疼这瓶稀世珍酿了。
“不好!这……这怎么可能!”
他瞪大了那双细小的眼睛,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恐惧。
他连滚带爬地向后退了两步,仿佛门外有什么洪荒猛兽即将冲破牢笼。
“是虎符密使!是王爷麾下的虎符密使!”
阴军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声音都在劈叉。
晏岁安装作一副受到惊吓的模样,快步跑到阴军师身边。
“军师大人,这虎符密使是什么来头?”
“外面的断龙门不是只有您知道密码吗,他们怎么进来的?”
阴军师绝望地瘫坐在满地碎玉之中,双手死死抓着自己的头发。
“完了……全完了……”
他双目无神地盯着走廊的方向,喃喃自语。
“那是王爷手里最神秘、最冷血的利刃,只听命于虎符调遣。”
“他们没有思想,没有痛觉,只为了杀戮而生。”
“断龙门上不仅有密码,还留有强行开启的后门机括。”
阴军师的牙齿在疯狂打架,咯咯作响。
“除了王爷本人,只有持有最高级别虎符的密使,才有权启动后门。”
“他们一旦出动,就意味着……”
阴军师的话还没有说完。
一道冰冷刺骨、仿佛来自九幽地狱的声音,打断了他的绝望呢喃。
这声音并不大,却清晰地传入了大殿内每一个角落。
这是浑厚无比的内力传音,穿透了厚厚的青石走廊,直击人心。
“王爷有令。”
这四个字,不带任何人类的感情色彩,犹如机械般生硬。
大殿内的温度,似乎都因为这句话而骤降至冰点。
连那上百颗夜明珠散发出的光芒,似乎都跟着黯淡了下去。
“矿区生变,绝密计划已然暴露。”
那道冰冷的声音继续在走廊里回荡,越来越近。
伴随着那整齐划一、犹如踏在人心尖上的沉重铁靴声。
那些要命的重力陷阱和连环机弩,似乎对这些人完全不起作用。
“为保大业无虞,断绝一切隐患。”
“地宫内所有活物,就地格杀。”
那声音停顿了半息,随后吐出最后四个宣判死刑的字眼。
“一个不留!”
听到这道冷酷无情的屠杀令。
阴军师那干瘪的身躯猛地一僵,随后彻底软成了一滩烂泥。
他瘫倒在冰冷的白玉地砖上,仿佛被抽干了全身的骨头。
那双浑浊的眼睛里,涌出了无尽的绝望和凄凉。
他为了瑞王的宏图霸业,在这暗无天日的矿区里像狗一样卖命多年。
双手沾满了无辜者的鲜血,甚至连睡觉都得睁着一只眼睛。
到头来,只是因为矿区出了一点无法掌控的变故。
他那高高在上的主子,便毫不犹豫地抛弃了他。
甚至派出了最精锐的杀戮机器,来对他进行无差别的灭口清洗。
这就是狡兔死,走狗烹。
瑞王这是要卸磨杀驴,杀人灭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