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岁安见瑞王果然停下了动作,握着茶杯的手指微微发白。
他心中狂喜,知道这条大鱼终于还是咬钩了。
在这生死时速的读秒阶段,他必须把毕生的演技都发挥出来。
他清了清嗓子,双手背在身后,竟然在这刀山火海中踱起了方步。
“咱们先不说你这谋反的胆量,就单说你这选址!”
晏岁安伸出一根手指,指点江山般地划过周围陡峭的山崖。
“这深谷四面环山,出口狭窄,周围岩石呈现出诡异的死灰色。”
“在风水学上,这叫典型的‘困龙死局’,主煞气冲天,反噬其主!”
“你在这里招兵买马,就好比把真龙天子关在铁笼子里当王八养!”
“再看看那条穿山而过的地下暗河!”
“水流湍急,直冲矿脉,这叫‘水破天心,财气外泄’!”
晏岁安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在火光中横飞,气势十足。
“你在这破地方筹谋大业?别说登基称帝了。”
“就算你去京城天桥底下开个包子铺,这风水都能让你赔得连底裤都不剩!”
瑞王那张保养得宜的面庞,狠狠地抽搐了一下。
他耗费无数心血、请了数十位风水大师才敲定的绝密宝地。
到了这个市井无赖的嘴里,竟然成了一文不值的垃圾场。
他刚想开口反驳,晏岁安却根本不给他说话的机会。
“这风水烂也就罢了,毕竟是先天不足,可以后天弥补。”
晏岁安话锋一转,手指直接戳向了旁边严阵以待的金鳞卫。
“但你看看你手底下这些兵!这服饰设计简直让人无法忍受!”
“暗金色的鱼鳞重甲?你以为自己是海龙王,在山沟里养了一池子大鲤鱼吗?”
晏岁安走到一名金鳞卫统领面前,嫌弃地打量着对方的头盔。
那统领被他看得火冒三丈,却因为瑞王没有下令而不敢妄动。
“你看看这头盔,扁平圆滑,像个倒扣的大铁锅!”
“将士们穿上这身行头,脖子都没了,活像一只只直立行走的暗金色大王八!”
“造反,那是讲究排场和形象的宏伟事业!”
晏岁安痛心疾首地拍着大腿,俨然一副资深形象顾问的做派。
“将士们的铠甲,必须威武霸气,能从气势上压倒敌人!”
“你带着这么一群审美畸形的‘王八大军’杀进京城。”
“老百姓不仅不会害怕,反而会搬个小板凳坐在门口看杂耍!”
“你这点可怜的威严,全被这身破铜烂铁给败光了!”
瑞王端坐在太师椅上,额头的青筋突突直跳。
他隐忍筹谋了几十年,自诩算无遗策,完美无缺。
一直以天下最优雅、最有手腕的雄主自居。
今日,却被一个只会吃软饭的纨绔公子,当着两万大军的面疯狂羞辱。
把他的风水宝地、他的精锐王牌,贬得土得掉渣。
这种精神上的摧残,比直接捅他两刀还要让他抓狂。
瑞王眼中杀机爆闪,猛地抬起手,就准备下达万箭穿心的指令。
“怎么?被我说中痛处,恼羞成怒要杀人灭口了?”
晏岁安那刁钻的声音,总是能在最要命的关头响起。
“一个连几句逆耳忠言都听不进去的将领,怎么容得下满朝文武?”
“你这心胸气度,连村头的杀猪匠都不如!”
“你就算坐上那把龙椅,也是个刚愎自用的暴君,迟早遗臭万年!”
这顶大帽子扣下来,硬生生把瑞王到了嘴边的“杀”字给堵了回去。
瑞王一直标榜自己是仁德之君,最在乎的就是名声和气度。
现在若是动手,岂不是坐实了对方口中“心胸狭隘”的骂名。
他咬紧牙关,手背上的青筋暴起,几次抬手又几次放下。
就在晏岁安表面上骂得唾沫横飞、气焰嚣张之时。
他那件破烂衣衫下的后背,早已经被冷汗完全浸透。
汗水顺着脊梁骨滑落,带来一阵阵冰冷的战栗。
他的大脑就像一个精准的机械钟表,正在疯狂地倒数着时间。
三十。
二十九。
二十八。
每数一个数字,晏岁安的心跳就跟着剧烈跳动一下,仿佛要冲破胸膛。
他那双看似在嘲讽瑞王的眼睛,余光一直死死锁定在远处的炼铁高炉上。
随着时间一秒一秒地逼近临界点。
晏岁安那敏锐的感官,已经捕捉到了大自然即将发怒的前兆。
脚下那被冰雪覆盖的坚硬岩石,开始传来一种极高频率的微颤。
那种微颤非常轻微,就像是地底有一头巨兽正在痛苦地翻身。
晏岁安知道,那是成千上万吨冰冷的地下河水,已经彻底冲破了阻碍。
正在疯狂倒灌进那个装满几千度高温铁水的巨大熔炉之中。
水与火的极致交融,正在地底深处酝酿着摧枯拉朽的风暴。
十。
九。
八。
空气中的温度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
原本凛冽刺骨的寒风中,竟然夹杂了一丝不该出现的灼热水汽。
晏岁安的呼吸变得越来越急促,他必须继续骂下去,吸引所有人的注意力。
“还有你这整个矿区的管理模式,简直烂透了!”
“一味地高压酷刑,不知道劳逸结合,更不懂什么叫奖罚分明!”
“你把人当牲口用,这就是在积累怨气,在自掘坟墓!”
“这种落后且残暴的管理,迟早会让你这破山谷彻底炸锅!”
这一通东一榔头西一棒槌的胡言乱语。
彻底耗尽了瑞王最后的一丝理智和耐心。
瑞王那张温润优雅的面具,终于在此刻轰然碎裂。
他原本冷峻如铁的面庞,扭曲成了狰狞的恶鬼。
“够了!”
一声歇斯底里的暴喝,从瑞王的喉咙里炸响,响彻广场。
他猛地从太师椅上站起身,一脚踢飞了面前的紫檀木小案。
瑞王一把抽出腰间那柄镶嵌着七色彩宝的绝世宝剑。
剑锋在火光下闪过一道刺目的寒芒。
他再也顾不上什么气度,什么仁德之君的伪装。
“满嘴胡言的蠢材,去死吧!”
瑞王目眦欲裂,手中的长剑带着撕裂空气的锐啸。
直奔晏岁安的眉心狠狠刺去,剑气森寒,杀意封喉。
晏岁安在心里数到了“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