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如血,将京城高大巍峨的城墙染上了一层凄厉的暗红。
那面紫金王旗在城头迎风招展。
宛如一头张开了血盆大口的凶兽,正在肆意嘲笑着城下人的无力。
晏岁安手中紧紧握着那把精钢匕首,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惨白的颜色。
他眼底燃烧着熊熊的修罗之火,就要不顾一切地冲上前去。
然而,一只冰凉得没有一丝温度的手,死死拽住了他的手腕。
是楚惊霜。
这位大燕女战神的眼眶已经红得快要滴出血来。
但她残存的理智告诉她,现在冲过去,只是白白送死。
城墙上是严阵以待的重甲兵,城门紧闭,千斤闸落下。
凭他们两个人,根本无法撼动这座已经沦为敌营的钢铁堡垒。
楚惊霜用力一拉,带着晏岁安迅速隐入了护城河外的一片废墟之中。
这里原本是一排供来往客商歇脚的茶棚和客栈。
如今却只剩下一堆被大火焚烧过的焦黑木料和残垣断壁。
显然在政变发生时,城外的平民也遭到了无情的清洗。
两人躲在一截坍塌的土墙后方,将两匹汗血宝马拴在阴影深处。
晏岁安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
他只觉得鼻腔里全是浓烈刺鼻的血腥味。
那是一种让人几欲作呕、却又无法逃避的死亡气息。
楚惊霜半跪在地上,透过土墙的缝隙,死死盯着正阳门的城楼。
她的目光越过那些巡逻的重甲兵。
再次落在了那排随风摇晃的血色人颅上。
排在最前面的那颗首级,正是她最信任、最忠诚的副将凌云。
楚惊霜紧紧咬着嘴唇,直到嘴唇被咬破,渗出殷红的鲜血,她却毫无察觉。
她的双手死死抠进满是碎石的泥土里。
指甲断裂,鲜血淋漓。
这位在千军万马中从未退缩过半步的女战神,此刻浑身都在不可遏制地颤抖。
那是痛彻心扉的哀恸,更是足以焚毁理智的滔天怒火。
凌云自十二岁起便跟着她征战沙场,挡过暗箭,拼过刺刀。
在北疆的苦寒之地,他们一起啃过带冰渣的干粮,一起在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这样一位铁骨铮铮的汉子,没有死在保家卫国的战场上。
却屈死在了这肮脏龌龊的皇权争夺之中。
甚至死后都不得安宁,被当做战利品悬挂在城头示众。
晏岁安看着楚惊霜那绝望而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
他伸出手,紧紧握住楚惊霜那只满是鲜血和泥土的手,想要给予她一丝温度。
就在这时,城墙上突然传来了一阵张狂的笑声。
一名身穿崭新明光铠的叛军守将,在一群亲兵的簇拥下,大步走上了正阳门城楼。
这守将满脸横肉,眼角带着一道狰狞的刀疤,步履之间透着小人得志的猖狂。
他本是京城巡防营里的一个不起眼的小头目。
因为在这次政变中率先倒戈,亲手斩杀了几名忠于朝廷的上官。
这才被瑞王破格提拔,委以镇守正阳门重任。
刀疤守将走到城墙垛口处,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城外的护城河。
他敏锐的目光在扫过城外那片焦黑废墟时,突然停顿了一下。
刚才废墟深处,隐约传来了一声战马打响鼻的微弱动静。
虽然风声很大,但这微小的声音依然没有逃过他那双犹如秃鹫般的耳朵。
刀疤守将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冷笑。
他猛地拔出腰间的佩刀,刀尖遥遥指向那片废墟。
“城下的耗子,不用藏了!”
刀疤守将的声音中气十足,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在空旷的城门外回荡。
“本将知道那里有人!是楚家军的余孽,还是哪个不长眼想要进城勤王的蠢货?”
“有胆子来,就给本将滚出来!”
废墟后方,晏岁安和楚惊霜屏住呼吸,一动不动。
他们知道,这守将是在故意诈他们。
只要他们不现身,城墙上的重弩就找不到确切的射击目标。
刀疤守将见下方没有动静,脸上的猖狂之色更浓。
“怎么?敢做不敢当,变成缩头乌龟了?”
他在城墙上来回踱步,大声地叫嚣着,声音刺耳至极。
“你们心心念念的老皇帝,已经被瑞王殿下请进了大牢,天天吃馊水呢!”
“你们那个狗屁大燕战神楚惊霜,现在怕是早就死在西山矿区了吧!”
刀疤守将越说越兴奋,仿佛已经将整个天下都踩在了脚底。
“楚家军算个什么东西?平时一个个高高在上,还不是被我们像杀鸡一样宰了?”
“时代变了!现在是瑞王殿下的天下!”
“你们这群负隅顽抗的蠢货,全都要死无葬身之地!”
这番粗鄙不堪的谩骂,顺着寒风清晰地传入废墟中。
晏岁安的眼神变得越发冰冷。
他前世见多了小人得志的嘴脸,但像眼前这般嚣张跋扈、毫无底线的恶徒,还是第一次见。
为了逼迫废墟里的人现身,刀疤守将显然失去了耐心。
他的目光在城墙上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排悬挂着的人头上。
一个无比恶毒、丧心病狂的念头,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他大步走到最前方,停在了凌云的首级旁边。
刀疤守将伸出沾着血污的手,一把揪住了凌云已经干枯的头发。
“你们不是躲着不出来吗?”
刀疤守将冲着城外大吼,脸上带着令人作呕的狞笑。
“本将倒要看看,你们这群重情重义的楚家军,能当缩头乌龟当到什么时候!”
话音刚落。
他竟然挥起手中的佩刀,毫不犹豫地斩断了悬挂凌云首级的那根粗大麻绳。
“啪嗒。”
那颗血淋淋的人头,重重地跌落在城墙坚硬的青石板上。
发出一声令人心尖发颤的闷响。
废墟中,楚惊霜的双眼猛地睁大。
瞳孔里倒映着那令人发指的一幕,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
刀疤守将收起佩刀,抬起他那穿着厚重铁靴的右脚。
他竟然像踢蹴鞠一样,对着地上那颗人头,狠狠地踢了一脚!
首级在青石板上骨碌碌地向前滚动。
留下了一道触目惊心的暗红色血迹。
“哈哈哈哈!好球!”
周围的叛军士兵们见状,非但没有阻拦,反而爆发出一阵丧尽天良的哄笑声。
他们纷纷让开道路,看着他们的守将在这城墙上,玩起了一场令人发指的残酷游戏。
刀疤守将一边狂笑,一边追上前去。
一脚接一脚,将凌云的头颅在城墙的过道上踢来踢去。
那张原本坚毅忠诚的脸庞,在粗糙的石板上不断摩擦。
皮肉破损,骨骼碎裂的声音,夹杂在叛军的哄笑声中。
显得无比刺耳,无比残忍。
“这就是你们楚家军副将的下场!”
刀疤守将一脚将人头踢到垛口边缘,冲着城外肆意挑衅。
“他临死前还敢骂本将是叛徒,还敢说你们会回来替他报仇!”
“报仇啊!你们倒是出来报仇啊!”
“一群没用的孬种,连自己兄弟的脑袋护不住,还有脸活在这个世上?!”
这残暴到了极点的一幕,这恶毒到了骨子里的嘲讽。
犹如万箭穿心般,狠狠地扎进了楚惊霜的灵魂深处。
她亲眼看着那个誓死追随自己的兄弟,死后还要遭受这等非人的凌辱和践踏。
理智的弦,在这令人发指的挑衅面前,终于彻底崩断。
废墟阴影中,周遭的空气仿佛在眨眼间被抽干了所有的温度。
一股凝如实质、令人胆寒的恐怖杀气,从楚惊霜的身上轰然爆发。
那是一种真正从尸山血海、修罗地狱中走出来的绝世凶威。
晏岁安感受到了身边人那毁天灭地的情绪波动。
他下意识地伸出手,想要拦住她。
他知道现在冲出去面对重兵防守的城墙,有多么危险。
但楚惊霜却没有回头。
她只是轻轻地、却又无比坚决地,推开了晏岁安那只阻拦的手臂。
她那双清冷如霜的眼眸,此刻已经变得赤红如血。
眼底深处,再也看不到任何感情色彩,只剩下最纯粹、最极致的杀戮渴望。
她缓缓站直了身体。
犹如一尊降临世间、即将收割一切罪恶的杀神。
一步,两步。
楚惊霜没有理会城墙上那些闪烁着寒芒的重弩。
没有在意那些居高临下的叛军。
她就这么孤身一人,踩着满地的碎石和积雪。
一步步从废墟的阴暗处走了出来。
暴露在了残阳的余晖之下。
暴露在了所有叛军的视线之中。
她微微扬起下巴,那双赤红如血的眼眸。
死死地盯住了城墙上,那个还在放肆狂笑的刀疤守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