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郊三十里外,一座荒废多年的破庙。
凛冽的寒风顺着千疮百孔的破窗灌进来,发出宛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残破的佛像倒塌在杂草丛中,半闭的眼眸仿佛在悲悯这世间的苍凉。
殿内生着一堆微弱的篝火,勉强驱散着透骨的寒意。
楚惊霜呆呆地跌坐在冰冷的青石砖上,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但在那跳跃的火光映照下,她那单薄的身影却透着一种前所未有的破碎感。
她的怀里,小心翼翼地抱着那颗从正阳门城墙上抢回来的头颅。
凌云的面容早已被血污和泥土覆盖,双眼虽然被她亲手合上,但脸上的惨烈依旧。
楚惊霜用自己残破的衣袖,一点一点地擦拭着副将脸上的污垢。
动作轻柔得仿佛生怕惊醒了熟睡的人。
她没有发出任何撕心裂肺的痛哭,也没有歇斯底里的咒骂。
巨大的悲恸犹如一座无形的大山,彻底压垮了这位大燕战神的坚强外壳。
两行清泪顺着她苍白如纸的脸颊,无声地滑落。
泪水滴落在凌云冰冷的脸颊上,很快便化作了刺骨的冰霜。
渐渐地,那清澈的泪水染上了一抹骇人的猩红。
悲痛到了深处,泣血凝霜。
大燕战神,流下了令人触目惊心的血泪。
楚惊霜的心中,正在经历着一场天崩地裂般的自我怀疑和绝望。
京城沦陷,老皇帝被软禁,忠良惨遭屠戮。
瑞王既然敢在天子脚下发动这等雷霆政变,必定是做足了万全的准备。
那么,她留在北疆那十万誓死效忠大燕的楚家军呢?
瑞王心思缜密,怎么可能留下这么大一个隐患不去处理?
她几乎可以笃定,那十万将士,或许早已经落入了瑞王精心布置的屠宰场。
远在千里之外,群龙无首,粮草断绝,全军覆没也只是时间问题。
是她错了,是她低估了皇权的肮脏,低估了人性的恶毒。
她以为只要拿到铁证就能挽救一切,却不知自己已经将所有人都拖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孤立无援,举世皆敌。
这种深不见底的绝望感,犹如毒蛇般死死缠绕着她的心脏。
镜头转过,百里之外的皇宫金銮殿上。
巨大的宫廷烛台将整座大殿照耀得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太极殿外那尚未凝固的鲜血,似乎丝毫没有影响到这里的庄严肃穆。
瑞王高高端坐在那把象征着九五之尊的雕龙宝座上。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五爪金龙黄袍,整个人散发着上位者的绝对威压。
虽然他的左脸和脖颈处,还缠绕着厚厚的白色纱布。
那是西山矿区那场大爆炸留下的惨痛代价。
但他眼底的狂妄和得意,却已经掩饰不住地满溢而出。
大殿下方,满朝文武百官犹如受惊的鹌鹑,乌压压地跪伏在冰冷的金砖上。
没有一个人敢抬头直视这位新主人的锋芒。
“陛下突发恶疾,龙体欠安,已无法处理朝政。”
瑞王的声音在大殿内回荡,带着不容置疑的冷酷与决绝。
“为保大燕江山社稷稳固,陛下已亲笔写下退位诏书,传位于本王。”
“礼部即刻筹备,三天之后,本王将正式举行登基大典!”
冰冷的话语,彻底敲定了这场血腥政变的最终结局。
几名忠心耿耿的老臣刚想出声痛骂,却被身后的金鳞卫当场割断了喉咙。
温热的鲜血溅在旁边的文官脸上,吓得他们连滚带爬,拼命磕头谢恩。
瑞王十分满意这种生杀予夺的畅快感。
他居高临下地俯视着群臣,随后从袖中抽出了一份早就拟好的圣旨。
狠狠地将其砸在了玉阶之上。
“传本王旨意,发布最高级别的全城连坐通缉令!”
瑞王的眼神中迸射出怨毒的光芒,咬牙切齿地宣判。
“逆贼楚惊霜、晏岁安,图谋造反,罪恶滔天!”
“凡京城内外、九州各道,无论军民人等,有敢私自包庇、藏匿此二人者……”
他停顿了一下,语气森寒得令人发指。
“查实一户,诛其九族!左右邻里,一并连坐问斩!”
“若有能提供此二人确切线索者,赏黄金万两,加封万户侯!”
“若能取其首级者,裂土封王,世袭罔替!”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严刑之下,皆为鹰犬。
瑞王这是要发动整个国家机器,让所有的黎民百姓都变成他的眼线。
他要让这对夫妻上天无路,入地无门,被整个天下彻底孤立。
视线再次回到那座破败不堪的城郊小庙。
微弱的篝火终于熬不住寒风的侵袭,彻底熄灭了。
四周陷入了一片令人窒息的黑暗与冰冷。
楚惊霜缓缓地从地上站了起来,动作有些僵硬。
接连的恶战和情绪的剧烈大悲,让她的身体已经处于崩溃的边缘。
但她的脊梁依然没有弯下半分。
她小心翼翼地将凌云的头颅安置在佛龛后方最隐蔽的角落。
转身,那双流着血泪的眸子里,燃起了同归于尽的疯狂战意。
她伸手在自己腰间的暗袋里摸索了片刻。
掏出了一个干瘪的布袋,里面装着他们仅剩的两块粗粮干饼。
楚惊霜迈着沉重的步伐,走到了一直默默靠在柱子旁的晏岁安面前。
她将那个布袋,不由分说地塞进了晏岁安冰冷的手里。
“岁安,你走吧。”
她的声音沙哑得可怕,失去了往日的清冷与傲气,只剩下无尽的苍凉。
“大燕完了,楚家军也完了。”
“趁着现在城外的搜捕还没收网,你拿着这干粮,往南边逃。”
“隐姓埋名,找个没人认识的小镇,去开你心心念念的火锅店。”
楚惊霜深吸了一口气,强忍着喉咙里涌上的腥甜。
“你不是一直想当个无忧无虑的咸鱼吗?”
“去吧,找个本分的姑娘,好好过下半辈子。”
晏岁安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干粮,没有说话。
“那你呢?”他抬起头,定定地看着她。
“我要回京城,去取那狗贼的项上人头。”
楚惊霜拔出了腰间的短剑,剑锋在月光下闪着决绝的寒芒。
“大不了粉身碎骨,我也要拉着他一起下地狱。”
她深深地看了晏岁安一眼,似乎想将他的容颜永远刻在灵魂深处。
“这浑水太深,我不能再连累你了。”
说罢,她决绝地转过身,就要孤身一人踏入那必死的修罗场。
这一去,十死无生,英雄末路。
然而,她刚迈出半步,手腕却被一股温热而坚定的力量死死扣住。
晏岁安并没有接过那救命的干粮,而是随手将布袋扔在了地上。
他站直了身体,彻底收起了平日里所有的嬉皮笑脸和吊儿郎当。
那双总是透着慵懒的桃花眼,此刻深邃得犹如浩瀚的星海,承载着不可撼动的力量。
他手上用力,将楚惊霜轻轻拉回了自己身前。
动作十分轻柔地,用粗糙的指腹,一点点擦去她脸颊上那触目惊心的血污和泪痕。
晏岁安看着这个破碎却坚韧的女人,心疼得无以复加。
他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和霸道。
“老婆,咱们不是都说好了,以后由我来养你的吗?”
“你怎么记性这么差,一转身就给忘了?”
他松开手,转身走向破庙那扇漏风的木门前,挡住了她离去的路。
晏岁安将手伸进自己那件破烂衣袍的最深处,摸索了片刻。
随后,从怀里摸出了一个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