晏岁安的手从怀中缓缓抽出。
昏暗的月光透过破庙的屋顶,打在他的掌心上。
那是一枚巴掌大小的令牌。
通体用纯赤金打造,在幽暗中散发着沉甸甸的金属光泽。
令牌的正面,没有雕刻什么张牙舞爪的猛兽图腾。
也没有象征至高权力的繁复花纹。
只有四个龙飞凤舞、带着几分市井气息的大字。
——“天下第一锅”。
这是他在京城开的那家火锅店的招牌徽记。
楚惊霜看着他手里这块金光闪闪的牌子,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她那双原本充满了决绝和悲壮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深深的错愕。
都到了这种十死无生的绝命关头了。
大燕的江山都已经易主,楚家军的副将都身首异处了。
他把火锅店的贵宾牌子拿出来干什么?
难道指望用这块金子,去贿赂外面那些杀人不眨眼的叛军吗?
晏岁安没有出声解释。
他收起了平日里那副懒散随意的面具。
脸上的线条在寒风中绷得紧紧的,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严。
他越过楚惊霜,大步跨出了破庙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
门外,狂风卷着大雪,宛如刀割般打在人的脸上。
远处的京城被夜幕笼罩,宛如一头张开血盆大口的食人野兽。
晏岁安站在呼啸的风雪中,脊背挺得笔直。
他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将浑身的力气都汇聚在了右臂之上。
随后,他猛地仰起头。
握着纯金令牌的右手,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凌厉的残影。
他用一种近乎狂暴的姿态,将那枚纯金令牌狠狠地掷向了高高的夜空!
金牌脱手而出,撕裂了重重风雪。
这绝非一块用来打赏的普通金疙瘩。
在这枚看似俗气的火锅店令牌内部,暗藏着巧夺天工的机括构造。
那是晏岁安结合了前世的机械工程学知识,耗费重金打造的特制传讯器。
金牌在半空中高速旋转,与冷冽的空气产生剧烈的摩擦。
风流灌入令牌侧面那些细密的小孔,猛烈激荡着内部的簧片。
“昂——!”
一声尖锐刺耳、穿透力强到令人发指的奇异哨音,骤然在半空中炸响!
这声音宛如九天之上的苍龙,发出了愤怒的咆哮。
它带着撕裂一切的穿透力,轻松盖过了荒野上的凛冽寒风。
龙吟般的哨音在夜空中滚滚回荡。
形成了一道无形的强悍声浪,一波接着一波。
朝着远处那座压抑而安静的京城疯狂扩散。
声震四野,久久不息。
连破庙周围那些古树上的厚重积雪,都被这音浪震得扑簌簌往下掉落。
楚惊霜站在破庙门口,被这突如其来的龙吟哨音震得耳膜发麻。
她呆呆地看着雪地里那个背影挺拔的男人。
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突然发现,自己似乎从来都没有真正看透这个所谓的纨绔大少爷。
晏岁安真的只是一个只知道赚钱、甘心吃软饭的商人吗?
这一年来,他的“天下第一锅”分店开遍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每天迎送着达官贵人,也接触着三教九流。
那日进斗金的庞大财富,究竟流向了哪里?
那些达官贵人在酒桌上的醉话,那些市井坊间的暗流涌动。
难道真的只是被当做茶余饭后的笑料了吗?
那个庞大的商业帝国,只不过是一层用来掩人耳目的漂亮外衣。
在那层华丽的外衣之下。
晏岁安早已经用大把的真金白银,编织出了一张覆盖整个京城的庞大暗网。
那些走卒贩夫、店小二、甚至是花街柳巷的杂役。
全都是他安插在市井之中的眼线与暗桩。
他一直都在耐心地蛰伏。
在楚惊霜的羽翼保护下,安心地当一条与世无争的咸鱼。
将所有的锋芒都深深地隐藏在嬉笑怒骂之中。
但现在,他的家没了,他的底线被叛军无情地践踏。
他最心爱的女人,在这破庙里流下了泣血的眼泪。
咸鱼的鳞片被硬生生地拔下。
他终于不再隐忍。
今夜,那个隐藏在暗处、掌控着庞大地下情报网的执棋人。
正式宣告回归。
哨音在风雪中渐渐平息,余音彻底消散。
破庙内外,重新恢复了那种令人窒息的寂静。
风依然在刮,雪依然在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
荒野上一片空旷,没有任何回应。
半个时辰,就这么在漫长的煎熬中过去了。
只有呼啸的风声,宛如恶鬼在黑夜中肆意哭嚎。
楚惊霜握着短剑的手,手心已经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她看了一眼依然如标枪般站在门外的晏岁安。
清冷的眼底闪过一抹深深的苦涩与哀伤。
自己一定是被悲痛冲昏了头脑,才会对一块火锅店的牌子抱有幻想。
在这座已经被两万金鳞卫死死控制的京城脚下。
在这张铺天盖地、动辄诛灭九族的连坐通缉网中。
如今的他们,就是两只过街老鼠。
谁还敢冒着满门抄斩的巨大风险,跑来这座破庙送死?
晏岁安肯定是受到的刺激太大,神智已经出现了严重的错乱。
楚惊霜轻轻咬破了舌尖,用疼痛来维持自己的清醒。
她在心底暗暗下定决心。
等叛军的搜捕队伍找过来,她就强行把晏岁安打晕。
哪怕拼尽最后一口真气,哪怕流干最后一滴血。
她也要把这个男人送出这片绝地。
就在楚惊霜准备踏出庙门,将晏岁安强行拉回来的时候。
风雪交加的夜幕深处。
突然传来了一阵十分微弱、却又异常整齐的异响。
楚惊霜的脚步猛地一顿。
常年征战沙场培养出的敏锐本能,让她顷刻间绷紧了浑身的肌肉。
那绝对不是风刮过树林的声响。
也不是野兽在雪地里觅食的动静。
那是一阵密集的、沉重的、踩踏在积雪上的脚步声!
“沙沙沙……”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犹如涨潮时的海浪。
从四面八方的黑暗中,朝着这座破庙疯狂汇聚而来。
听这骇人的动静,来人绝对不下成百上千之数!
楚惊霜的呼吸猛地停滞,手背上青筋暴起,死死握紧了手中残破的短剑。
她以为是瑞王的金鳞卫追兵到了。
剑锋横在胸前,做好了迎接生命中最后一场血战的准备。
晏岁安却依然背着双手,站在雪地里。
他连头都没有回,纹丝不动地直视着前方的黑暗。
一阵狂风卷过,破庙外那扇摇摇欲坠的斑驳大门。
伴随着“吱呀”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被人从外面,缓缓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