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地下,幽暗狭长的密道里弥漫着一股浓重的泥土腥味。
这股味道并不好闻,带着些许经年累月的腐败气息。
但对于晏岁安和楚惊霜来说,这里是通往内城最安全的一条捷径。
头顶上方,时不时传来沉闷而整齐的脚步声。
那是叛军的重甲步卒正在街道上进行严密的巡逻。
整座京城已经被叛军全面接管,四门紧闭,全城戒严。
寻常百姓哪怕只是探个头,都有可能被巡街的弓弩手无情射杀。
街道上早已荡然无存往日的繁华喧闹,仅剩令人压抑的肃杀。
晏岁安走在前面,手里连个照明的火折子都没打。
他就这么凭借着对地形的精准记忆,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
步履稳健,没有分毫迟疑。
楚惊霜紧紧跟在他身后,步伐轻盈得像是一只夜行的黑猫。
连一丝多余的呼吸声都没有泄露出来。
“这条地道,是丐帮城南分舵的弟兄们花了大半年时间挖出来的。”
晏岁安压低了声音,语气中带着几分随性。
他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产生了一丝微弱的回音。
“原本是为了方便运送些见不得光的私货,避开城门守卫的层层盘剥。”
“未曾想,今天倒成了咱们两口子回京的通天大道。”
楚惊霜没有接话,她的右手始终稳稳地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剑身虽然还在鞘中,那股凌厉的杀气却早已蓄势待发。
经历了连番恶战,她的神经早就紧绷成了一条满月的弓弦。
任何风吹草动,都会引来她毫不留情的致命一击。
她看着走在前面的背影,心中不禁泛起波澜。
这个传闻中只会斗鸡走狗的大少爷。
手里居然掌握着连大理寺和暗卫都查不出来的丐帮地下网络。
晏岁安,你到底还藏着多少秘密?
两人在潮湿压抑的地道里穿行了大约半个时辰。
前方终于出现了一抹微弱的光亮。
晏岁安停下脚步,贴着头顶冰凉的青石板听了听动静。
确认上面没有巡逻队的脚步声后,他双手抵住石板猛然发力。
厚重的石板被缓缓推开,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露出一个仅供一人进出的缺口。
这是一口废弃多年的干涸水井。
井沿周围长满了半人高的荒草,位置分外偏僻,正适合隐蔽身形。
晏岁安率先翻身出井,动作利落得根本不像个养尊处优的公子哥。
楚惊霜也纵身跃出,轻巧地落在了地面上。
两人贴着枯井旁边的一堵残垣断壁,警惕地打量着四周的环境。
这里已经是京城内城的核心区域。
距离晏尚书的府邸不过隔着两条街的距离。
夜风吹过,卷起地上的几片落叶,在空旷的街道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不远处的拐角,一队举着火把的叛军刚刚巡逻过去。
跳跃的火光将他们身上的铁甲照得忽明忽暗,透着森冷的寒意。
楚惊霜看着那队渐渐远去的叛军,眼神愈发冰冷,杀意在眼底翻涌。
她转过头,看着身旁的晏岁安,压抑着声音问道。
“我们现在去哪?回你家?”
晏岁安漫不经心地弹了弹衣摆上沾染的灰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当然是回娘家,好好收一笔陈年旧账。”
楚惊霜闻言,握着剑柄的手指微微收紧。
指节因为用力而泛出一层淡淡的青白色,犹如上好的冷玉。
“你要去尚书府,杀晏尚书?”
她的语气很平静,就像是在谈论明天的天气一样自然。
晏尚书是晏岁安的亲生父亲,也是将他推入万丈深渊的罪魁祸首。
为了保全自己的权位,为了向叛军表忠心,换取更大的利益。
这位当朝的一品大员,毫不犹豫地出卖了自己的亲儿子。
甚至暗中勾结杀手,想要将晏岁安彻底抹杀在京城之外,永绝后患。
虎毒尚且不食子。
晏尚书的所作所为,早已不配为人父,简直连禽兽都不如。
楚惊霜作为大燕战神,见惯了生死,也看透了人心的虚伪与险恶。
倘若晏岁安要亲手除掉这个冷血的父亲,斩断这罪恶的血缘。
她绝对会毫不犹豫地递上自己手中的长剑。
并且保证一剑封喉,绝不让对方感到半点死前的痛苦,干脆利落。
谁知,晏岁安却轻轻摇了摇头,否定了她的猜测。
他转过身,背靠着斑驳的砖墙,脸上浮现出一抹令人胆寒的坏笑。
那笑容里藏着三分讥讽,三分残忍,还有四分漫不经心的玩味。
“杀了他?那未免也太便宜他了。”
晏岁安的眼神中透着一股子算计的光芒,宛如一只正在盘算如何戏弄猎物的狐狸。
“我这位好父亲,这辈子最在乎的东西,从来与父子亲情无关。”
“他也根本无所谓什么家国大义、天下苍生。”
“他在乎的,只有他那张道貌岸然的老脸,还有他那一品大员的赫赫官威。”
晏岁安的声音很轻,却字字诛心,犹如淬了毒的利刃。
“为了往上爬,为了维持他清流领袖的光辉形象,他可以将亲生骨肉当成垫脚石。”
“满嘴的仁义道德,背地里全是令人作呕的肮脏算计。”
“如今叛军兵临城下,别人都在拼死抵抗,他却摇身一变,成了新主子的座上宾。”
“对待这么一个视名声和脸面如命的人,一刀结果了他,岂不如了他的愿?”
楚惊霜微微一怔,眼底闪过一丝疑惑,握剑的手松开了几分。
“那你想怎么做?折磨他?”
晏岁安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但眼底的温度却降到了冰点之下。
“我要让他身败名裂,一无所有。”
“我要剥下他那层伪善的人皮,让他苦心经营了一辈子的名声毁于一旦。”
“我要让他以后连走在街上,都有路边的野狗对着他的官靴撒尿。”
“我要让他活着,眼睁睁看着自己最在乎的东西摔得粉碎,让他比死了还要痛苦百倍。”
每一句话,都带着刻骨的寒意,却又充满了一种诡异的痛快感。
比起单纯的砍下头颅,晏岁安更喜欢这种从根源上摧毁敌人的报复方式。
楚惊霜看着晏岁安那张俊美却透着邪气的脸,心头微微一动。
她没有再多说什么反驳的话,只是默默地将长剑推回了剑鞘。
对付什么样的人,就要用什么样的手段。
晏岁安的做法,很合她的胃口。
“走吧,我来带路。”
晏岁安直起身,像个没事人一样拍了拍手上的灰尘。
两人顺着夜色和房屋阴影的掩护,犹如两道没有实体的幽灵。
悄无声息地穿梭在京城错综复杂的暗巷之中。
内城的防守虽然严密,街头巷尾到处都是叛军的岗哨。
但在晏岁安这个真正的“京城地头蛇”面前,却如同虚设一般。
他太熟悉这里的每一条街道,每一个常人无法察觉的死角。
哪里有暗哨,哪里的巡逻队交接有时间差,他都一清二楚。
仿佛整座京城的地图早就刻在了他的脑子里。
再加上楚惊霜那出神入化的绝世轻功。
两人完美地避开了所有叛军的耳目。
一炷香的时间后。
两人终于摸到了晏尚书府的后墙根下。
与整个京城风声鹤唳、百姓闭门不出、人心惶惶的惨淡气氛截然不同。
此时的尚书府,简直可以用张灯结彩、繁花似锦来形容。
高高的门楼和院墙上,挂满了两排大红色的灯笼。
红彤彤的灯光将府邸周围照得亮如白昼,透着一股不合时宜的喜庆。
院墙内,隐隐约约飘出一阵阵酒肉的香气,混合着上等檀香和脂粉的味道。
奢靡而腐败的气息扑面而来,令人作呕。
晏岁安抬头看了一眼那高高耸立的院墙,忍不住嗤笑了一声。
“看来我这位好父亲,今晚的心情很不错啊,连酒席都摆上了。”
楚惊霜微微皱起眉头,眼神锐利如鹰,扫视着四周的布防情况。
出乎意料的是,尚书府的防守简直松懈得令人发指。
后墙外只有两个穿着家丁服饰的守卫在打瞌睡。
手里虽然拿着防身的短棍,但脑袋却一点一点的,早就去见了周公。
而在前门的方向,也只是象征性地站着几个叛军的士兵。
他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正毫无顾忌地划拳喝酒,声音大得隔着一条街都能听见。
丝毫没有半点戒备之心,完全是一副太平盛世的做派。
这也难怪他们会如此放松警惕。
在晏尚书看来,如今大局已定,京城尽在掌握之中。
他已经成功抱上了叛军首领的大腿,交出了城防图,保住了自己的荣华富贵。
而那个让他深感威胁、知道他太多秘密的逆子晏岁安。
肯定已经死在了城外那场精心布置的埋伏里。
在这个戒备森严、叛军云集的京城里,谁敢来他堂堂尚书府撒野?
这般盲目的自信和狂妄,给了晏岁安绝佳的出手机会。
“防守这么松懈,简直是不把咱们这俩大活人放在眼里啊。”
晏岁安冲着楚惊霜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一丝浓浓的戏谑和嘲讽。
楚惊霜没有理会他的调侃,行动永远比言语更直接。
她脚尖在墙根的青石板上轻轻一点。
整个人犹如一只展翅的夜枭,没有借助任何外力,悄然腾空而起。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她直接越过了近一丈高、上面还插着防盗铁蒺藜的院墙。
轻巧地落在了院内的一棵枝叶繁茂的大树上。
整个过程行云流水,连一片树叶都没有惊动,宛如暗夜里的鬼魅。
晏岁安也不甘落后。
他从贴身的暗袋里摸出一个带着倒钩的精巧飞爪,手腕轻轻一抖。
飞爪带着一根极细的坚韧天蚕丝,“笃”的一声,稳稳地挂在了墙头的瓦片缝隙里。
他顺着丝线,手脚并用,三两下便灵活地翻过了高墙。
毫无声息地落在了楚惊霜的身旁,两人并肩站在了同一根粗壮的树枝上。
两人站在茂密的树冠之中,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居高临下地俯视着整个后院。
此时的尚书府正厅内,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丝竹管弦之声不绝于耳,宛转悠扬的乐曲声在夜空中飘荡。
一群穿着清凉薄纱的年轻舞女,正在大厅中央翩翩起舞。
水袖翻飞间,香风阵阵,好一副纸醉金迷的景象。
晏尚书端坐在主位上,穿着一身崭新的、用金线绣着蟒纹的华贵锦缎长袍。
原本那张总是不苟言笑、装模作样的威严老脸。
此刻却笑得像是一朵完全盛开的老菊花,每一道皱纹里都填满了得意。
他手里端着一个纯金打造的酒樽,正红光满面地接受着底下几名趋炎附势的官员吹捧。
酒筹交错,欢声笑语不断。
一场踩着无数将士和百姓鲜血的盛大“庆功宴”,正在这奢靡的大厅里荒诞地上演。
晏尚书正沉浸在自己即将加官进爵、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美梦中。
他完全不知道。
两个真正的煞神,已经爬上了他家的墙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