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地下的隐蔽密室里,充斥着一股浓烈刺鼻的松烟墨汁气味。
那台耗费重金打造的木制活字印刷机,已经被楚家军旧部完完整整地组装了起来。
伴随着沉闷而有节奏的“嘎吱”声,这台跨越时代的机器开始全速运转。
晏岁安脱去了那身破烂的伪装,换上了一件干练的短打劲装。
他高高卷起袖管,双手沾满了黑色的墨汁,亲力亲为地在铅字盘前忙碌着。
排版、刷墨、覆纸、施压,每一个动作都熟练得让人眼花缭乱。
这可不是在印制什么四书五经,或者是附庸风雅的诗词歌赋。
晏岁安这是在发动一场真正意义上的古代信息战。
在现代社会,这叫舆论造势,叫带节奏,是足以杀人于无形的恐怖利器。
昏暗的烛光下,第一张散发着浓烈墨香的传单,被晏岁安轻轻揭了下来。
他为了迎合大燕百姓的阅读习惯,特意排版出了极具视觉冲击力的大字标题。
那上面赫然写着两行触目惊心、让人看一眼就肝胆俱裂的加粗黑字。
“汇通天下,实为叛军暗库!内囊早已掏空!”
“明晨午时,瑞王将强行查抄百姓存银,充作军饷!”
简简单单的两句话,却字字诛心,直指所有升斗小民和富商巨贾最脆弱的软肋。
传单的下方,更是密密麻麻地罗列出了汇通天下的“罪证”。
晏岁安凭借着暗网收集来的零碎情报,加上他那登峰造极的造假手艺。
硬生生地拼凑出了一份看起来天衣无缝的钱庄内部账本明细。
上面清清楚楚地记录着,瑞王这些年是如何通过这家钱庄洗钱、敛财的。
更是标注了钱庄金库里现银的真实数量,连账面总额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为了增加可信度,晏岁安还在传单的最下方,印上了一个逼真无比的瑞王私印图案。
“东家,这东西要是散发出去,整个京城怕是都要翻天了啊。”
商会总执事钱多多看着那张传单,额头上的冷汗“唰”地一下就流了下来。
他做了一辈子买卖,太清楚钱庄的命脉是什么了。
钱庄靠的就是信誉,是老百姓觉得把钱存在里面安全。
一旦这种消息传开,哪怕是假的,也会引发无法估量的挤兑狂潮。
更何况,这传单上写的内容,足足有七成都是真的!
晏岁安将传单递给旁边等候的丐帮弟子,嘴角勾起一抹腹黑的冷笑。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等这把火烧起来,瑞王就算是长了一百张嘴,他也解释不清楚。”
“机器别停,给少爷我连夜加印!”
晏岁安大手一挥,眼神中透着运筹帷幄的狂热与笃定。
“天亮之前,我要看到十万份传单,铺满京城的每一个角落!”
密室里的工匠们闻言,干劲十足,木制印刷机发出更加急促的轰鸣。
一张张印满惊天骇俗内容的传单,犹如流水线上的产品,被源源不断地生产出来。
随后被打包成一捆一捆的,交到了洪七和他手下的丐帮弟子手中。
今夜的京城,注定是一个无眠之夜。
上万名丐帮弟子、市井混混,甚至还有商会手底下的跑腿伙计。
他们褪去了平日里的伪装,化身成为了大燕朝第一批最专业的“古代水军”。
他们背着沉甸甸的传单,犹如一群在夜色中穿梭的幽灵。
顺着四通八达的地下暗道,悄无声息地潜入了京城的大街小巷。
虽然街面上有金鳞卫在严密巡逻,但这些底层小人物太熟悉京城的地形了。
他们总能精准地避开巡逻队的视线,抓住那转瞬即逝的防守空隙。
一名身手矫健的小叫花子,像灵猴一样攀上了朱雀大街的告示墙。
他手里拿着一柄刷子,飞快地在墙上涂满浆糊。
紧接着,“啪”的一声,一张传单被结结实实地贴在了最显眼的位置。
在城东的富人区,几个穿着夜行衣的商会伙计,正穿梭在那些高门大户之间。
他们将传单折叠起来,顺着朱红色大门的门缝,一张一张地塞了进去。
菜市场、酒楼外墙、甚至连各大衙门的石狮子底下。
只要是天亮后有人经过的地方,全都成为了这群“水军”投放传单的目标。
他们就像是一张无形的大网,将这些带有致命恐慌情绪的纸片,撒向了整座城市。
厚厚的积雪上,留下了他们匆忙的脚印,但很快又被呼啸的北风掩盖。
这场兵不血刃的舆论战,在夜幕的掩护下,进行得异常顺利。
瑞王的金鳞卫们依然在街头上耀武扬威,搜刮着所剩无几的粮食。
他们根本不知道,一张足以颠覆瑞王全部统治根基的催命符。
已经悄无声息地贴在了他们的眼皮子底下。
时间一点一滴地流逝,漫长而压抑的黑夜终于熬到了尽头。
东方天际泛起了一抹微弱的鱼肚白,清晨的第一缕阳光艰难地穿透了云层。
照在了这座满目疮痍、却又暗流涌动的帝都之上。
随着天色渐亮,京城那令人窒息的宵禁终于稍稍松懈了一些。
一些为了生计所迫的底层百姓,大着胆子推开家门。
他们裹紧了破旧的棉袄,手里挎着竹篮,准备去早市上碰碰运气,看能不能买到点吃食。
城南的一个菜市场附近,空气中弥漫着清冷的白雾。
一个满脸沧桑的大妈,正提着空荡荡的菜篮子,愁眉苦脸地走在青石板路上。
突然,她停下了脚步,浑浊的目光落在了一面布满青苔的砖墙上。
那墙上,不知道什么时候贴满了一张张白底黑字的纸片。
不仅是墙上,就连街边的青石板地上,也被风吹落了许多同样的纸张。
大妈虽然不识字,但那纸上醒目的红印章,却让她本能地感到一丝不安。
她弯下腰,从地上捡起一张沾着雪水的传单,满脸疑惑地端详着。
这时,旁边刚好路过一个穿着长衫、冻得瑟瑟发抖的落第书生。
“这位相公,劳烦您帮老婆子掌掌眼,这纸上画的是个啥名堂?”
大妈拉住书生的衣袖,将手里的传单递了过去。
书生搓了搓冻僵的双手,接过传单,随口念出了最上面的那行加粗大字。
“汇通天下,实为叛军暗库……内囊早已掏空……”
刚念完这半句,书生的声音就猛地卡在了喉咙里,仿佛被人掐住了脖子。
他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传单上的内容,双手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
“明、明晨午时……”
书生的嘴唇哆嗦着,连牙齿都在打架,冷汗“唰”地一下浸透了后背。
“瑞王将强行查抄百姓存银,充作军饷!”
当这最后几个字从书生嘴里蹦出来的时候。
大妈那张原本就布满风霜的脸庞,在刹那间变得惨白如纸,没有了一丝血色。
她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双腿一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她那点微薄的积蓄,她给儿子娶媳妇攒下的全部身家,可全都存在汇通天下里啊!
那是她省吃俭用、一文一文从牙缝里抠出来的血汗钱!
“吧嗒”一声脆响。
大妈手里那只磨损严重的旧竹篮,无力地滑落,重重地砸在结冰的青石板上。
紧接着,一声凄厉到足以刺破清晨寒风的惨叫,在空旷的街道上轰然炸响。
“天杀的啊!”
大妈双手死死地揪住自己的头发,双眼瞪得滚圆。
“我的养老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