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钱!把老子的血汗钱退出来!”
震耳欲聋的咆哮声汇聚成一股不可阻挡的惊涛骇浪。
汇通天下总号那两扇号称坚不可摧的包铜大门,发出了令人牙酸的悲鸣。
数以万计的百姓、商贾,双眼通红,犹如发狂的嗜血野兽。
他们用单薄的肩膀撞,用挑菜的扁担砸。
甚至有几个常年干苦力的脚夫,硬生生搬起街边的两尊石鼓。
狠狠砸向那扇象征着金融霸权的大门。
“轰隆”一声震天动地的巨响,厚重的木门轰然倒塌,砸起漫天尘土。
大燕朝建国以来最罕见、也最恐怖的挤兑风暴,在这一刻全面爆发。
人群踩着碎裂的门板,犹如决堤的洪水一般涌入钱庄宽敞奢华的大堂。
柜台后那些平日里眼高于顶、只认衣冠不认人的伙计们,此刻吓得面无人色。
他们拼命往后退缩,抱头鼠窜,试图寻找可以躲避的角落。
刘掌柜连滚带爬地从vip包厢里跑了出来,官帽都歪到了脑后。
他看着大堂里黑压压的人头,看着那一双双因为恐慌而想要吃人的眼睛,双腿直打哆嗦。
“诸位!诸位街坊老总,有话好说,千万别动手啊!”
刘掌柜扯着尖锐的嗓子,拼命挥舞着双手,试图安抚这群彻底失控的百姓。
“少废话!你们这家黑心钱庄,是不是要把我们的钱拿去给那暴君充军饷?!”
一个身材魁梧的屠户,手里挥舞着一张沾满油污的存单,怒吼着逼近柜台。
“赶紧把现银给老子拿出来!一文钱都不能少!”
“对!拿现银!我们只要现银!今天拿不到钱,谁也别想走!”
成千上万张薄薄的存单,犹如雪片一般拍在厚重的紫檀木柜台上。
每一张存单背后,都是一个家庭的全部生计和活下去的指望。
刘掌柜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存单,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头晕目眩。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这家大燕规模最大的地下钱庄,根本就是一个一戳就破的空壳子。
为了支持瑞王招兵买马、秘密打造兵器。
钱庄金库里那几百万两的现银储备,早就被一车一车地秘密运往了西山矿区。
如今那巨大的地下金库里,除了几只乱窜的老鼠,连一两银子都榨不出来。
别说兑换成千上万人的存款,就算是只兑换最前面那十个人的,他现在也拿不出钱!
古代钱庄的致命弱点,在这场突如其来的挤兑风暴面前被彻底击穿。
一旦信用崩塌,迎接他们的就是灭顶之灾。
“退钱!快退钱啊!你这黑心掌柜发什么愣!”
百姓们见刘掌柜迟迟没有动作,情绪变得愈发暴躁,前面的人已经开始翻越半人高的柜台。
刘掌柜被几名大汉揪住衣领,硬生生地从柜台后面提了起来。
他感觉自己就像是一只被架在火上烤的鸭子,随时都会被这群愤怒的百姓生吞活剥。
“快说!钱呢?!我们的现银到底在哪?!”
屠户那砂锅大的拳头,已经抵在了刘掌柜的鼻尖上,透着森寒的杀气。
刘掌柜吓得魂飞魄散,裤裆里一阵难以自控的温热,竟是当场吓尿了裤子。
他面如死灰,浑身像筛糠一样颤抖着,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犹如蚊蝇般的声音。
“没……没现银了……”
这短短的几个字,虽然轻微,却就像是一道晴天霹雳,狠狠劈在了大堂里所有人的天灵盖上。
空气中出现了短暂的停滞,仿佛时间在这一刻凝固了。
但紧接着,便爆发出了比刚才还要疯狂十倍的绝望怒吼。
“没钱了?咱们的血汗钱真的被那暴君抢空了!”
“砸!把这家吃人不吐骨头的黑店给老子砸了!”
当“没现银了”这几个字被亲口证实的刹那,人群彻底被逼疯了。
无产阶级的铁拳,在这一刻展现出了令人胆寒的毁灭性破坏力。
紫檀木柜台被众人合力推翻,摔得四分五裂。
墙上挂着的价值连城的名家字画,被无情地撕成碎片,犹如废纸般散落一地。
存放账单的柜子被砸烂,无数账册被抛向半空,洋洋洒洒。
愤怒的百姓找不到真金白银,便把钱庄里一切能砸的东西全都砸了个稀巴烂。
有人搬起沉重的铁算盘,狠狠地砸向那些高高悬挂的烫金牌匾。
“砰”的一声闷响,那块象征着百年信誉的“汇通天下”金字招牌,重重地砸在地上。
随后被无数双愤怒的脚掌无情踩踏,转眼间便碎成了无数块看不出原貌的烂木头。
刘掌柜趁着混乱,拼死挣脱了屠户的双手,连滚带爬地钻进柜台底下。
他顺着平时伙计们运送账本的狭窄狗洞,狼狈不堪地逃向后院。
他连家里的细软都顾不上收拾,卷了个铺盖,便从小门仓皇逃窜。
这位昔日里在京城商界风光无限、呼风唤雨的钱庄大掌柜,彻底沦为了过街老鼠。
一场由晏岁安精心策划的金融风暴,以一种摧枯拉朽的姿态席卷了全城。
利用群众的力量,利用人性的恐慌,直接摧毁了敌人的经济命脉。
这比带着千军万马直接提刀杀人,还要诛心,还要狠辣百倍。
不到一个时辰的时间。
这座曾经在京城不可一世、号称大燕第一钱庄的汇通天下。
就在这场前所未有的挤兑风暴中,被彻底夷为平地,正式宣告破产倒闭。
满地的碎瓷片和破木头,见证了一个金融帝国的轰然崩塌。
此时,一直躲在钱庄后院柴房里瑟瑟发抖的瑞王亲信,终于熬到了人群散去。
他灰头土脸地从柴堆里爬出来,发髻散乱,浑身上下沾满了蜘蛛网。
但他的怀里,还死死攥着那厚厚一沓、面额高达数百万两的银票。
这可是大燕国库换来的全部家当,是瑞王用来去江南调粮、稳固军心的最后希望。
他深吸了一口气,用力拍去身上的灰尘,壮着胆子走出了钱庄千疮百孔的后门。
虽然汇通天下的总号被暴民砸了,但这银票上可是印着钱庄的防伪暗记和瑞王的私印。
这代表着真金白银的票据,总该能在大街上的商铺里花出去吧?
他怀揣着这仅存的一丝侥幸心理,走上了依然喧闹的朱雀大街。
然而,当他抬起头,满怀希望地看向街道两旁那些粮铺、布庄和酒楼时。
一种前所未有的冰冷和绝望,犹如一条阴毒的毒蛇,死死缠绕住了他的心脏。
他悲哀地发现,整条繁华的大街上,无论是商会名下的大铺子,还是街边卖小吃的小摊贩。
所有的商铺门前,竟然全都齐刷刷地挂出了一块醒目的木牌。
那些木牌随风摇晃,上面的字迹犹如一把把尖刀,刺痛了他的双眼。
每一块木牌上,都用黑粗的字体,清清楚楚地写着同一句话。
“本店小本经营,拒收汇通天下银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