眉叔越想越心慌,他走到那张宽大的红木办公桌前,颤抖着手拿起电话,
拨通了那个他牢记于心,却极少主动拨打的号码。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对面传来一个明显带着睡意,又强压着不耐烦的阴沉男声:“喂?谁?”
“章……章sir,是我,洪泰,阿眉。”眉叔尽量让声音听起来镇定,但尾音还是泄露了一丝颤抖,
“我儿子的事……您……您安排了吗?我这边一直没等到消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随即传来章警官更加不耐和压低的声音,带着警告,
“老眉,你搞什么?大半夜打电话?事情我吩咐下去了,黄杨那边也打好招呼了,半路上就找机会把他放了!”
“你现在来问我?人没回去,是不是他自己跑去哪里鬼混了?”
“还是被别的仇家截了胡?我警告你,这件事到此为止!”
“人情我还了!以后没有天塌下来的事,别再打这个电话!听到没有?!”
“啪嗒!”
不等眉叔再说什么,对方已经粗暴地挂断了电话,只剩下单调的忙音在听筒里回荡。
眉叔拿着话筒,僵在原地,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章警官说……人已经放了?半路就放了?可太子人呢?他没回来!
他能去哪儿?难道真像章警官说的,一逃出来就忍不住又去花天酒地,找女人鬼混了?
这个不知死活的东西!难道不知道现在是逃命的时候吗?!
一股混合着对儿子不争气的暴怒,对计划可能出错的恐慌,
以及一夜未眠的疲惫,如同毒蛇般噬咬着眉叔的心脏。
他猛地将话筒狠狠砸在电话机上,发出“哐”的一声巨响!
“逆子!不知死活的逆子!!”眉叔气得浑身发抖,手指着门口,对守在外面的心腹吼道,
“派人!去把他常去的那些夜总会,赌档,马栏,还有他包养的那些女人那里,给我找!
掘地三尺也要把那逆子给我找回来!立刻!马上!”
心腹见坐馆如此暴怒,不敢多言,连忙应声要去安排。
然而,就在这时,厅堂的大门被“砰”地一声猛地撞开!
一个浑身是血,头上缠着渗血绷带,连滚爬爬冲进来的马仔,扑倒在眉叔面前,
脸上满是惊恐,声音带着哭腔:“坐、坐馆!不好了!出大事了!”
眉叔心头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如同冰水浇头:“又怎么了?!说!”
“旺……旺角!我们的地盘!全……全被人扫了!”那马仔喘着粗气,语无伦次,
“赌档、夜总会、马栏,还有我们罩的好几条街……突然冒出来一帮人,下手狠极了!”
“见人就砍,见场子就砸!兄弟们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根本挡不住!”
“带头的好像姓李,还有个姓郭的,凶得很!他们……他们自称是什么‘红星’的人!”
“红星?!”眉叔瞳孔骤缩,这个名字他完全没听说过!
香江什么时候冒出这么一股势力?还敢直接对洪泰动手?
而且偏偏是在太子出事、他最焦头烂额的时候!
“损失怎么样?”眉叔强压着惊怒,厉声问。
“损、损失惨重……”马仔哭丧着脸,“好几个大场子都被占了,看场子的兄弟非死即伤,能跑的都跑了……”
“现在……现在旺角,我们洪泰……已经没、没有立足之地了!”
“噗——!”
如同最后一根稻草压垮了骆驼。
接连的打击,儿子生死不明,下落成谜;寄托最后希望的“人情”换来一句冰冷的“放了”;
现在,洪泰经营多年,最重要的财源和根基之一,
旺角的地盘,竟然在一夜之间被人连根拔起,易主他人!
多重噩耗和极致的愤怒,焦虑,绝望交织在一起,瞬间冲垮了眉叔本已紧绷到极限的神经。
他只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一股腥甜猛地涌上喉头!
“坐馆!”
“眉叔!”
周围的心腹和马仔见状,惊恐地扑上来想要扶住他。
但已经晚了。
眉叔身体晃了晃,伸手指着门口,嘴唇哆嗦着想说什么,
却一个字也发不出来,随即两眼一翻,直挺挺地向后倒去,
重重摔在冰冷的地板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鲜血,从他嘴角缓缓溢了出来。
“快!叫救护车!叫救护车啊!”
“坐馆!坐馆你醒醒!”
厅堂内顿时乱作一团,惊呼声,哭喊声,奔跑声响成一片。
有人去打电话叫救护车,有人试图给眉叔掐人中、做急救,但都无济于事。
眉叔面如金纸,气息微弱,已然陷入了深度昏迷。
洪泰的坐馆,在这个多事之秋的黎明前,倒下了。
而随着他的倒下,本就因太子出事,工厂被端,旺角失守而风雨飘摇的洪泰,彻底失去了主心骨。
剩下的几个元老和头目,有的惊慌失措,有的各怀鬼胎,有的自身难保,
根本无人有能力,也无人愿意在此时站出来,
组织人手去夺回旺角的地盘,或者应对“红星”的下一步动作。
这个曾经在旺角叱咤风云,在油尖旺也有一席之地的二流社团,仿佛一夜之间被抽掉了脊梁,
显露出腐朽虚弱的内里,在晨曦即将到来的前一刻,迎来了它最昏暗的黄昏。
而这一切的始作俑者,此刻正在油麻地警署的隔间里,刚刚结束一场“意外”的温存,
洪泰的崩塌,对于某些人来说,是灾难;
对于另一些人来说,却是盛宴的开始,是棋盘上又一片可供落子的,肥沃的空白。
天色,终于蒙蒙亮了。
但属于洪泰的天空,却已提前陷入了黑暗。
………………
天色大亮,油麻地警署的喧嚣终于渐渐平息。
大部分案头工作已在刘建明的高效组织下接近尾声,
抓捕的嫌疑人也已分类收押,只等天亮后正式走程序。
陈九歌看时间差不多,又见芽子虽然强打精神,但眉眼间难掩疲惫,脸色也有些苍白,
(毕竟一夜未眠加上长时间“剧烈运动”)
便打了个招呼,说要送“身体不适”的芽子回家休息。
众人自然没有异议,只是周星星挤眉弄眼,被刘建明在后脑勺拍了一巴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