倪永孝的目光,定格在了书房门口的地面上,那块波斯地毯的边缘。
陈九歌知道,倪永孝看到了那个黑色的,略显突兀的小小方块。
他知道目的达到了,没有再停留。
趁着倪永孝的注意力被突然出现的录音机完全吸引的刹那,陈九歌如同融入黑暗的水滴,
沿着早已规划好的撤离路线,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悄无声息地退回到那个储物间,
从窗口原路滑出,轻声落地,清除掉自己可能留下的痕迹,
然后如同他来时一样,借着夜色和庭院障碍物的掩护,
几个起落便翻出围墙,身影彻底消失在尖沙咀错综复杂的街巷阴影之中。
整个过程,从放置录音机到安全撤离,不过两三分钟。
干净,利落,没有留下任何可供追查的线索。
仿佛他从未出现过,只有那个小小的录音机,静静地躺在倪家书房门口,
等待着它的听众,去揭开一个血腥的秘密,点燃一串早已埋好的,致命的导火索。
而此刻的书房门口,倪永孝眉头紧锁,没有立刻去碰那录音机,
而是对大厅低喝了一声:“来人!”
很快,一阵急促但训练有素的脚步声传来,两名心腹保镖出现在门口,神色紧张:“孝哥?”
“刚才有没有人进来?或者听到什么异常?”倪永孝沉声问,脸色阴沉。
“没有,孝哥,我们一直在外面,没看到任何人。”保镖肯定地回答。
倪永孝挥挥手:“守好外面,不许任何人靠近。”
“是!”
关上门,倪永孝反锁了房门。
他走回书桌,却没有立刻去拿那个录音机,而是先仔细检查了窗户,紧闭,从内反锁。
又看了看门口,门锁完好。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那小小的黑色物体上,眼神冰冷而充满疑问
深夜,有人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将这东西送到他书房门口,本身就已经说明了很多问题。
这绝不是恶作剧。
他拿起桌上一支钢笔,用笔帽轻轻拨弄了一下录音机,确认没有连接什么可疑电线。
然后,他才小心地拿起录音机,入手很轻。
他翻来覆去看了看,找到了播放键。
按下播放键之前,他停顿了几秒,似乎在思考,也似乎在平复心绪。
然后,他按下了播放键。
沙沙的电流声过后,一个经过处理的声音响了起来,
这声音他很陌生,是一个合成的女人的声音!
内容断断续续,但关键信息清晰无比:
“……倪坤……当他面杀了他师兄……”
“……他必须消失……倪坤不死,黄志成心难安……”
“……他安排杀手,手脚干净……不留痕迹……”
录音不长,很快就播放完了。
但其中蕴含的信息,却如同惊雷,在倪永孝耳边炸响!
父亲的死……不是意外,不是普通仇杀,是警队高级警官黄志成的精心策划!
倪永孝拿着录音机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脸上没有任何暴怒的表情,甚至比刚才更加平静,
但那双平时温和儒雅的眼睛里,此刻却仿佛凝结了万载寒冰,
深不见底,透着刺骨的冷意和压抑到极致的风暴。
他缓缓地,将录音机放在了桌面上。
然后,他走到窗边,背对着书桌,静静地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
书房里安静得可怕,只有墙壁上古董挂钟发出的单调“滴答”声。
良久,倪永孝转过身,走回书桌后坐下。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包香烟,抽出一支,点燃。
猩红的火光明灭不定,映照着他没什么表情的脸。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烟雾缓缓吐出,在灯光下缭绕升腾,模糊了他的眼神。
一支烟很快燃尽,他将烟头用力摁灭在烟灰缸里。
然后又点了一支。
他就这样沉默地坐着,一支接一支地抽烟。
书房里的烟雾越来越浓,空气压抑得令人窒息。
烟灰缸里很快就堆满了烟蒂。
他在思考。
思考这段录音的真实性。
思考送录音机来的人的目的。
思考这件事一旦处理不好,会对倪家,对他正在进行的“洗白”大业造成何等毁灭性的打击。
愤怒吗?当然愤怒。
杀父之仇,不共戴天。
但他是倪永孝,倪家现在的掌舵人。
他不能像愣头青一样,拿着这盘来路不明的录音带就去找黄志成拼命。
那太蠢,也太危险。
他需要证据,更多的证据。
不知过了多久,烟灰缸已经塞满。
倪永孝终于停止了吸烟。
他眼中的冰冷风暴稍稍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令人心悸的冷静。
父亲说过,家人是最重要的,父亲的仇,也是家里的事。
他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了一个号码。
“阿琛,是我。现在来我家一趟,有点事和你谈。”
他的声音平稳如常,听不出任何异样,甚至比平时还要温和一丝。
“好的,孝哥,我马上到。”电话那头,传来韩琛那标志性的、略显沙哑和恭顺的声音。
放下电话,倪永孝将录音机拿在手里,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塑料外壳。
他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神愈发深邃,如同不见底的寒潭。
他将录音机放回桌面原来的位置,然后拿起一本刚才看了一半的书,重新翻开,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书页上许久未曾翻动的一页,暴露了他内心绝不像表面这般平静。
…………
陈九歌回到自己停在两条街外的车上,关上车门,才长长舒了一口气,活动了一下有些紧绷的肩膀。
他摘下头套和手套,扔进随身空间,又换了身平常的衣服。
“玛德,”他低声骂了一句,发动了车子,却没有立刻开走,
“为了一个黄志成,还让老子放下温床美女,深夜做个梁上君子,太不值了!”
但没有办法。
黄杨的死,让警队这段时间风声鹤唳,他不能再像杀死黄杨那样,直接动手弄死黄志成。
黄杨只是一个督察,而且是在“黑吃黑”的火并现场“意外”身亡,虽然疑点重重,但勉强还能糊弄过去。
可黄志成现在是总督察,是重案组的主管,位高权重。
如果他再出事,而且是以非正常方式死亡,
那就是在挑动整个警队最敏感的神经,等于公然与整个香江警队为敌!
这种买卖太不划算,风险高到离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