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琛看着他吃,自己却放下了调羹。
他拿起酒瓶,倒了两杯酒,推一杯到陈永仁面前。
“喝。”
陈永仁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很烈,烧喉咙。
两人就这么沉默地吃了几分钟。
酒吧里只有调羹碰碗的轻微声响,还有远处傻强哼着跑调的歌在拖地。
吃到一半,韩琛突然放下调羹。
他从脚下拎起一个黑色旅行袋,放在吧台上。
“咚”的一声,很沉。
然后,他又从怀里掏出一把手枪,压在旅行袋旁边。
陈永仁动作停了。
他慢慢放下调羹,看向韩琛。
韩琛靠回椅背,点了根雪茄,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起。
“袋子里,有五十万。”韩琛开口,声音很平静,
“做掉黄志成的辛苦费。”
陈永仁的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强迫自己继续咀嚼嘴里的鱼翅,咽下去,然后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酒还是那么烈,但他现在需要这点灼烧感来维持清醒。
“黄志成是总督察。”陈永仁放下酒杯,声音尽量平稳,
“做掉他,代价太大。条子会发疯一样查,到时候……”
“我知道他是总督察。”韩琛打断他,雪茄的红点在昏暗光线中明灭,
“所以给你五十万,做掉他,我安排你去泰国,帮我守着那边的货源。”
“那边风景好,钱好赚,条子手伸不了那么长。”
陈永仁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那把手枪,黑星,八成新,枪油味很重,应该是新擦过的。
旁边那个旅行袋,拉链没拉严,能看见里面一沓沓的千元大钞。
五十万,在这个年代的香江,够在九龙买套不错的房子了。
“你不做,我找别人。”韩琛吐出一口烟,
“你就当今天没来过,继续做傻强的小弟。不过以后……”他顿了顿,
“以后有好路数,我就先考虑别人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但陈永仁听懂了潜台词,不做,你就永远在底层。
做了,上位,去泰国当头目,不做,可能连傻强小弟都做不成。
韩琛在逼他交投名状,用黄志成的命,换他的前程和信任。
陈永仁端起酒杯,把剩下的酒一饮而尽。
烈酒烧喉,一直烧到胃里。
“琛哥。”他放下酒杯,抬眼看向韩琛,
“黄志成是总督察,平时身边都有人,不好下手。”
韩琛盯着他看了几秒,突然笑了。
这次笑容深了些,但眼神更冷。
“我不管你怎么搞定,我只给你七天时间,七天后我要听到黄志成死亡的消息。”
陈永仁点点头,伸手,先把旅行袋拉链拉上,拎到脚边。
然后,他拿起那把黑星,熟练地退下弹匣检查,压满了,七发子弹。
他“咔嚓”一声推回弹匣,把枪插在后腰。
整个动作流畅自然,像个老手。
韩琛满意地点头:“这才对。做大事,就要狠一点。”
“黄志成挡了我们的路,就该死。”
陈永仁站起身:“那琛哥,我先回去准备。”
“去吧。”韩琛挥挥手,“钱收好。这几天别乱跑,等我消息。”
“是。”
陈永仁拎起旅行袋,转身走向后门,他的脚步依然很稳,但手心已经全是汗。
韩琛看着走远的陈永仁,对后面招了招手,“迪路,盯着他,看他怎么做!”
迪路点头,起身跟上!
走出酒吧后巷,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
陈永仁眯了眯眼,走到街边,拦了辆的士。
“去哪啊,老板?”司机回头问。
陈永仁报了个九龙塘的地址。
那是他租的一个小房间,真正的住处,连傻强都不知道。
车子启动,汇入车流。
陈永仁靠在座椅上,看着窗外飞逝的街景。
五十万。一把枪。一个总督察的命。
他摸出烟,点上一根,狠狠吸了一口。
黄志成不能死。
不仅因为那是他的联络人,更因为黄志成一旦死了,韩琛会更难对付,警队的扫黑行动也会受挫。
但他也不能拒绝。
拒绝,就意味着暴露。
韩琛这种人,不会让一个知道这么多秘密又不肯做事的人活着离开。
陈永仁吐出一口烟,烟雾在车内弥漫。
他需要时间。
需要想办法通知黄sir,需要布置一个局,既要让韩琛相信他,又能保住黄志成的命。
这很难。几乎不可能。
的士在九龙塘一处旧楼前停下。
陈永仁拎着旅行袋下车,走进楼道。
他没有立刻回家,而是在楼下的公用电话亭前站了一会儿。
街对面有个报摊,老板娘正在整理杂志。
斜对角有个茶餐厅,玻璃窗后坐着几个吃下午茶的人。
再远处,路边停着一辆灰色轿车,车里似乎有人。
陈永仁观察了五分钟,然后走进电话亭,投币,拨号。
电话响了四声,被接起。
“喂?”是黄志成的声音。
陈永仁压低声音,语速很快:“明天下午三点,老地方。有急事。”
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他直接挂断。
然后他转身上楼,掏出钥匙,打开三楼尽头那扇铁门。
房间很小,一床一桌一椅。
陈永仁把旅行袋扔到床下,枪也塞进去。
他坐到床边,又点了根烟。
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能看见灰尘在光柱里飞舞。
陈永仁看着那些灰尘,突然想起六年前,他第一次见黄志成的那天。
也是在这么一个有阳光的下午。
黄志成对他说:“阿仁,这条路很难走。你可能永远都回不了头。”
他说:“我知道。”
黄志成又说:“你会看到很多黑暗,做很多不想做的事。但你要记住,你是警察。”
他说:“我记得。”
现在,他要去做一件最不想做的事。
陈永仁掐灭烟,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他需要睡一会儿。
晚上还要去见傻强,还要表现得兴奋、激动、感激琛哥的提拔。
演戏要演全套。
尤其是当你演的这场戏,赌上的是两条命,黄志成的,和他自己的。
窗外的阳光慢慢移动,从床头移到墙壁。
陈永仁的呼吸渐渐平稳。
但他没睡着。
他在脑子里一遍遍复盘,从走进酒吧,到韩琛说话的表情,到那五十万和枪。
机会在哪?怎么破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