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九歌坐在椅子上,没有起身,也没有笑。
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东莞仔察觉到他语气不太对,脸上的笑容收敛了几分,
乖乖在对面坐下,掏出一包烟,递了一根给陈九歌,
“陈生,抽根烟?”
陈九歌接过烟,叼在嘴上,东莞仔连忙掏出打火机给他点上。
陈九歌深吸一口,缓缓吐出一团烟雾,这才开口,
“东莞仔,大埔这片地界,你照不照得住?”
东莞仔一愣,没明白他为什么突然这么问:“照得住啊!陈生。”
“我在大埔混了这么多年,不管是围村还是水上人,多少都得给我几分面子。怎么了?”
“怎么了?”陈九歌冷笑一声,将烟灰弹落在地上,
“我今天差点连厂门都进不来。”
“外面堵了几百号人,说是厂里的污水毁了他们的农田,要我赔两百五十万。”
“还有人翻墙进来偷材料,偷手机,你这个照得住,就是这么照的?”
东莞仔的脸色瞬间变了。
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最近确实有些疏忽了,为了扎职的事,他跟乐哥勾勾搭搭,三天两头往油尖旺跑,
大埔这边的事基本交给了手下去打理,根本没怎么过问。
手机工厂出事,他完全不知情。
“陈生,这件事我……”东莞仔额头冒出了汗珠。
陈九歌没有给他解释的机会,而是靠在椅背上,目光平静地看着他,语气若有所指,
“东莞仔,你是个聪明人,应该知道有多大锅,下多少米。”
“锅不大,米放多了,只会蒸出一锅夹生饭,扔了可惜,吃又吃不下去。”
这话一出,东莞仔的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冷汗。
他听懂了陈九歌话里的弦外之音,他在和阿乐接触的事,陈九歌猜到了。
这是在敲打他,让他别把手伸得太长,忘了自己该干什么。
他连忙挤出笑脸,从烟盒里又抽出一根烟,双手递给陈九歌,语气带着几分讨饶的意味,
“陈生,这件事是我疏忽了,你放心,我马上处理,保证以后不会再发生这种事。”
陈九歌没有接那根烟,而是猛地一巴掌拍在桌子上,砰的一声巨响,桌上的烟灰缸都跳了起来。
“放心?”陈九歌的声音陡然拔高,
“我怎么放心?!我今天要是不来,这厂子是不是明天就被人推平了?!”
东莞仔被这一巴掌吓得浑身一抖,整个人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
他可是亲眼见过陈九歌动手的,那根本不是人力能抗衡的级别。
要是陈九歌真给他来一巴掌,他这条命今天怕是就要交代在这里了。
他连忙掏出手机,手指都有些发抖:“陈生你别生气,我这就叫人!”
“把那帮不知死活的东西,全给收拾了!”
陈九歌脸上凝着的怒气骤然敛去,整个人松弛地靠回椅背,
方才迫人的怒意消散一空,语气淡然散漫,听不出半分喜怒。
“那个福伯,一把年纪了,还要操心乡围的事,活得挺艰辛的!”
一旁的东莞仔浑身一凛,瞬间捕捉到他话里暗藏的深意。
他瞳孔微缩,连忙压低嗓音,小心翼翼试探:“陈生,您的意思是……帮他彻底解脱,送他上路?”
陈九歌吐出一口烟,烟雾在灯光下缓缓升腾,模糊了他脸上的表情,
声音低沉清冷,带着几分刻意的戏谑与端正,
“我是警察,怎么能眼睁睁看着你犯罪?你这不是故意为难我,逼我难做?”
东莞仔这下彻底茫然,让他去做事,又不让他犯罪,这番模棱两可的态度,让他一时间完全捉摸不透。
陈九歌看着他那一脸茫然的表情,也不再多说,弯腰从桌子底下,
拎出提前准备好的黑色的手提箱,放在桌面上,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地码着一捆捆钞票,整整一百万。
他将箱子转向东莞仔,语气平淡:“钱我有的是,给你你能拿,不给你不能抢!”
“这些钱你拿着,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我管不着!”
“至于你怎么花?跟我没有关系,我也不会过问!”
东莞仔看着那一箱钞票,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恢复了沉稳。
他点了点头,弯腰鞠了一躬:“陈生,我明白了。我这就去办。”
他伸手要去合上箱子,陈九歌却按住了箱盖,
又从桌子底下,拎出另一个更大的箱子,打开后,里面是一百五十万现金。
“这些是给兄弟们的。”陈九歌将第二个箱子也推到他面前,
“晚上出门,眼睛不好使可不行。让大家伙儿都补补眼睛,看路看得清楚些。”
东莞仔看着面前两箱钞票,深吸一口气,将两个箱子一左一右拎在手里,郑重地点了点头,
“陈生放心,今晚过后,大埔再没有人敢来你的厂子闹事。”
他说完,转身走出了安保值班室。
陈九歌靠在椅子上,重新点燃了一支烟,透过缭绕的烟雾,看着东莞仔的背影消失在门外。
露出笑意,希望东莞仔聪明一点,别到时候让他难办!
他是警察,虽然现在被停职调查,但警衔还在,身份还在。
他可以让人去查,去盯,去防范,但不想要自己人,去做这种处理不干净的违法事。
他们要做的事,必须收尾干净,没有原告的存在!
这是底线,也是分寸。
东莞仔已经拎着钱走了,他会怎么做,会去找谁,会在什么时候动手,
这些事,陈九歌不需要知道,也不该知道。
他只知道,今晚过后,大埔不会有人再来他的厂门口闹事。
至于中间的过程如何发生,和他没有关系。
东莞仔拎着两个箱子走出安保值班室,脸上的笑容在踏出门口的那一刻,便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没有回头,快步走到自己的轿车旁,拉开后座车门,
将两个箱子稳稳地放进去,然后坐进副驾驶,关上车门。
没有急着让司机开车,而是掏出手机,翻出一个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三声,那头接了起来。
“喂?大佬?”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的声音。
“阿强,叫齐兄弟们,今晚有事做。”
东莞仔的语气,没有了在陈九歌面前的卑躬屈膝,恢复了那股子属于社团头目的干脆和冷厉,
“人手要多,家伙带齐,等我电话。”
“明白,大佬。”那边没有多问,干脆利落地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