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江河的”四字轻如羽毛,落进沈默耳里,却简直重若千钧。
前阵子那三段模糊录音把线索引向常江河,可常江河一个早已调离芙蓉区的干部,哪来的能量持续操盘万恒和夜市那摊烂事?
这困惑随着常江河脱逃,像根卡在沈默喉咙里的刺。此刻忽然冒出个自称握有常江河录音的女人,沈默只觉后颈汗毛炸了起来。
他转身往礼堂台阶下冲,拉开高尔夫车门坐进去时,警服领口已经被汗水浸透。
他深吸口气,将手机紧贴在右耳上:“你跟常江河,是什么关系?”
“我是……”听筒里顿了足有三秒,才挤出一句,“他的……女人。”
简简单单几字,沈默如何不懂其中含义。
“罗小姐,”他蹙了蹙眉,手指攥紧方向盘,“你说的录音,具体是什么内容?”
“是……跟你们正在查的那桩案子有关的。”她又顿了三秒,“这些录音能证明……”
话到这里,倏地卡了壳。
“证明什么?”沈默追问。
“证明……”她的声音轻得听不清,“老常后头还有更大的官,他也是被逼无奈才那么干的……”
沈默脑子嗡的一响。
这个罗珊,自称常江河的女人,既知道录音的存在,又清楚案子的核心矛盾,话里有几分可信度。可这点可信度,尚不足以支撑沈默作出判断,之前因为冒进偏信吃了好几次亏了,他不能不长教训。
“罗小姐,”沈默语气进一步放缓,“能告诉我,为什么你会想到把常江河的东西交给我吗?”
听筒里传出压抑的抽泣。
数秒后,罗珊哑着嗓子开口:“是老常……老常临走前吩咐的。他说万一他出事,就把东西交给你。”
“出事?”沈默心头一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窜了上来,“常江河现在在哪里?还在你那里吗?”
“不在了……”罗珊的哭腔愈发明显,隔着电话,沈默都能感觉到她在颤抖,“他昨晚从我这儿走的,说去见个人,就再没回来……我怕他出事,我……”
罗珊的回答,基本能与沈默掌握的情况印证。
常江河丢了音讯,绝对不是好消息。
“罗小姐,先别哭,”沈默沉着发声,“你不是要把东西给我吗?你现在在哪里,我马上过来找你!”
“沈局长……”罗珊止住啜泣,声音里带着试探的怯意,“你真的能帮我,帮老常吗?”
“当然。”沈默口气郑重而决绝,“如果我帮不了你们,常江河也不会让你把东西给我。”
“可是……”罗珊语调陡然压得更低,像在捂着嘴说话,“我周围来了好多陌生人,他们在四处打听我。我怕他们是来抢东西的,我好怕……”
“赶快告诉我位置,”沈默眉头越皱越紧:“我带人马上到!你待在原地,锁好门窗,除了我,不管谁来敲门,谁都别开!”
“嗯嗯!”罗珊连连应声,“我在公司,老常之前让我住到公司宿舍来的。”
“公司在哪?”
“在芙蓉区白马山,叫‘白马源’矿泉水公司。”
“好,给我二十分钟!”
挂断电话,沈默用十秒时间想好了举措。
罗珊已被人盯上,晚一秒接到她,就多一分危险。
从市局和纪委调人已然来不及,眼下最快最佳的选择……
沈默将视线投向窗外的礼堂,迅速从通讯里翻出乔安石的号码。
同一时间,麓港市洪源县最北端,作为麓港和醴州市界的祺山山顶,一幢孤零零的八层烂尾楼的顶楼,东南风裹着黄土味,从没封顶的天台灌进来。
赵亮靠在水泥墩子后面,脚边扔了七八个踩扁的烟头。余波挨着他坐,俩人盯着楼下盘绕的环山公路,眼皮都快粘到一起了。
他们领着五名马仔,清晨七点就摸上来蹲点,专等沈默自投罗网。
按照黄敏的说法,沈默九点就该出现在这里。可这一等就到了十点,沈默的影子都没看着。
余波终于坐不住了,他伸手拽着赵亮胳膊,把他带到楼梯间:“亮哥,这都等仨小时了,你叔和周老板那边是不是出岔子了?沈默是不是没上当?”
“他娘的,也是邪门了。”赵亮把叼在嘴里的半截烟吐在地上,鞋底狠狠碾过,“周何言做的这个局,拿沈默做梦都想知道的秘密诱他上套,照理说,他不该不来。”
“要不……”余波咂吧了两下嘴巴,“你给黄书记打个电话,问问情况。干等着不是个事儿,总得有个说法。”
赵亮深吸口气,走到墙角掏手机。
屏幕亮了好几下,信号格空得干净。
他举着手机转圈找信号,好半天,才把手机狠狠揣回兜,骂了句:“操,这鸟不拉屎的地方,信号都被狗吃了,刚来时还有两格呢。”
继而,他将手伸向余波:“把你手机拿出来看看。”
“气糊涂了?”余波挠了挠头,“你自己交代的,所有出任务的兄弟,只带你这一部手机。”
赵亮脸黑得像锅底,冲着那帮打扑克的马仔吼了一嗓子:“强子,滚过来!”
强子正把扑克甩得啪啪响,听见喊声,忙将牌往旁边人手上一塞,屁颠颠跑过来:“亮哥,有啥吩咐?”
“别光顾着玩,”赵亮抬了抬下巴,“家伙都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强子朝腰间鼓起的一块拍了拍,“您和波哥有枪,加上咱这把,一共三把。剩下的兄弟拿砍刀,对付姓沈的一人,够够的!”
“亮哥,”余波像是忽地想到什么,表情变得极为严峻,“沈默真敢一个人来吗?他要是带了帮手咋办?”
这话像根针,扎得赵亮眼神发飘。
他盯着楼下空荡荡的环山路,喉结滚了好几下,才硬着头皮憋出话:“我叔说了,周老板的迷魂阵摆的好,沈默不知道咱们要弄他,肯定单枪匹马过来。”
他顿了顿,目光射向强子:“强子,你眼睛给老子瞪大点。万一瞅见沈默带了人,咱立马从消防通道撤,不跟他硬刚。”
“好嘞亮哥!”强子点头如捣蒜,“干脆,咱带两个兄弟到楼下守着,发现不对劲,立马上来告诉哥!”
赵亮思忖片刻,“嗯”了声。
强子扭头冲那帮马仔吼:“二毛、六子,你俩跟我去楼下守着!”
那俩正打哈欠的马仔嘟囔着起身,把砍刀往袖子里塞了塞,随着强子往楼下走。
强子领着人刚下楼,余波就凑近赵亮,声音压得极低:“亮哥,我心里还是不踏实,咋就这么凑巧?周老板前脚刚下了禁售的令,这头就说沈默查到了,逼着我俩立马除掉他。这中间,会不会有猫腻?”
赵亮皱眉沉思数秒,随即摇了摇头:“你想多了吧?我叔说了,沈默来麓港就是查‘水‘的事的,把他做了,才能一了百了。”
“再说了,”赵亮眼里闪过一丝贪婪,“我叔还说,只要我俩把这事儿办漂亮了,周老板那头不仅解禁,还会把给我俩的‘货’再加三成。这可是天上掉馅饼的好事,上哪儿找去?”
“好事是好事,”余波眉头反而拧得更紧,“可你别忘了暗网那头……我俩私下在那上头走货,要是让周老板知道了,说咱串货,坏了他的规矩,那可不是闹着玩的,我就怕……”
“怕个屁!”赵亮大手一挥,“莫龙收了我俩好处,暗网那边的利润,他也有份儿,他敢跟周老板说?”
余波撇了撇嘴,低低应了声:“但愿如此吧……”
就在这时,楼梯口猛地传来一阵急促得近乎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粗重的喘息,由远及近,瞬间打破了顶楼的沉闷。
赵亮和余波同时一僵,扭头看向楼梯口。
强子三步并两步地冒出头来,额头上全是汗珠。
他一眼瞧见赵亮,声音因激动而变调:“亮哥!来……来了!”
赵亮心头一跳,下意识就要招呼身后那帮弟兄隐蔽。
他手刚抬到半空,却见强子身后,一个熟悉的身影极为迅捷地跟了上来。
那魁梧的体格,那凶煞的面庞,赵亮再熟悉不过。
是莫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