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敏确认没救了之后,包括叶知秋在内的“无关人员”被“请”出卧室。
黄敏尸体旁,只剩三名急救人员留守。
叶知秋像丢了魂一样坐在客厅沙发上,眼前这一幕仿佛噩梦般不真实。
前一刻还在她身上活蹦乱跳的黄敏,突然就死了。
黄敏一死,烂摊子全留给了她,她该如何面对接下来的一切?
堂堂政法委书记,就这么不明不白地死了,自己无论如何难以全身而退。
即便死因与她无关,可风声一旦传出去,自己的名声势必毁了。
由此,还将产生一系列连锁反应。
调动的希望将变得渺茫;一系列的行政责任、法律责任在等着她……
她越想越怕,越怕越想,泪水止不住落下,却没有一滴是为黄敏的死而流的。
命运为什么总爱捉弄自己,好不容易熬出头了,又栽进了更大更深的泥淖。
心头的绞痛还没消失,叶知秋耳畔传来警笛声。
不久,六道穿警服的人影出现在套房门口。
领头的,是个四十来岁、佩三级警督肩章的男警。
急救人员迎上去,和这名三级警督低声说着什么。
急救人员语气严肃,手一会儿往卧室里指,一会又往叶知秋身上指。
三级警督频频颔首,脸色愈发深沉。
结束对话,三级警督一挥手,两名辅警将山庄工作人员清出套房。
叶知秋想跟着人群一起走。
她刚站起身,脚还没迈开,就被三级警督指了指:“这位女同志,留一下。”
接着,一男一女两位民警上前搀住叶知秋胳膊,不由分说地将之摁回沙发,一左一右将她“包围”。
清场后,辅警扯出警戒带,将套房大门、卧室门封了个严严实实。
另几名警察有的拿出相机,有的戴上手套,进入卧室各自忙碌。
沙发位置正对着卧室一角,能瞥见警察忙前忙后,却瞥不见床上的黄敏尸体。
叶知秋苶呆呆坐着,脑袋里近乎空白,只剩各种可怕的想象。
正胡思乱想着,身边那名女警用不容置喙的语气开口:女士,我是麓北派出所的,姓邵,需要问你几个问题。
叶知秋扭头看向邵警官,手指攥紧睡袍下摆。良久,“嗯”了声。
邵警官从警服上衣口袋抽出纸笔:你叫什么名字?工作单位在哪里?
叶知秋心跳不受控制地加速,冷汗顺着额角流下。
“名字,工作单位。”邵警官重复了一遍,口气较之前生硬了少许。
“我……叫……”叶知秋咬了咬牙,怯生生看向邵警官,“叶知秋,工作单位……是……光华……分局。”
“光华分局?”邵警官眼睛骤然瞪大,“你说你是分局的?你也是……公安?”
叶知秋下意识避开邵警官的目光,点了点头。
邵警官面色凝重起来,她抬眼看向卧室,半晌才重新开口:“里面那个……是你丈夫还是男朋友?”
这话猝不及防扎进叶知秋耳膜,她呼吸停了半拍。
她不是黄敏的妻子,也不是女朋友,甚至不是黄敏能正大光明带在身边的人。
她更怕的,是这个问题后面跟着什么。
之后,邵警官一定会问他是什么人。
到那时候,她要么撒谎,要么说出那个名字。
撒谎毫无意义;可说出那个名字,整间屋子空气会被瞬间抽空。
她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后颈,脑袋一寸寸低下去,直低到胸口。
“不要着急,慢慢说。”邵警官拍了拍叶知秋肩膀,你说你也是公安,既然是公安,就应该知道,这些问题是必须要向你了解的。
叶知秋的泪水再次涌出。
她咬住下唇,大口吸气,好半天才从胸腔深处挤出一句:不是。
果不其然,邵警官抿了抿嘴,问出了意料之中的那个问题:那他是谁?
叶知秋的呼吸停了。
她盯着邵警官胸前的警号,嘴唇翕动了两次,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死了。
她闭上眼,指甲掐进掌心,再睁开时,声音已经不在自己控制之中。
他是……市委……政法委书记,黄……敏。
邵警官整张脸瞬间僵住,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叶知秋,瞳孔里那层职业性的镇定碎成了粉末。
叶知秋看得清清楚楚,那是一个人面对超出认知范畴的事物时,最本能的恐惧。
这种恐惧,在当初叶知秋得知沈默成了她顶头上司时,也曾有过。
几秒钟,像过了半辈子。
邵警官倏地站起身,膝盖撞在茶几角上也浑然不觉。
她快步走向卧室,在警戒带前招了招手。
隔着警戒带,邵警官踮起脚尖,嘴唇凑到那名三级警督耳根,低沉而快速地说着什么。
三级警督的肩膀猛然一震,目光越过邵警官,直直钉在叶知秋脸上,那目光里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如临大敌。
接着,三级警督拉开警戒带钻出房间,一溜小跑去了走廊。
卧室里那几名正在拍照、提取痕迹的警察也停了下来,纷纷凑到邵警官身旁打问。邵警官一个劲摇头,坐回叶知秋身旁。
约莫五分钟后,三级警督闪身返回套房,面沉似水地走到叶知秋身边,定定看了她十秒。
“你的身份,我们初步核实了。”他的嗓音不带任何温度,“一会儿,市局和分局会派人过来,你在这里等一等。有什么需要,可以跟邵警官说。”
叶知秋身子一阵颤抖,呼吸骤然急促,冷汗从后背洇出来。
人不是我杀的!她拼命摇晃脑袋,刺耳的咆哮从肺管子里爆出,他的死跟我没关系……
三级警督低头看她,并不接话。
叶知秋咽了口唾沫,脑子像溺水般拼命扑腾。
对……对了!她伸手攥住三级警督袖口,上午,市局的李……李成副局长来过,还给黄……带了盒药!”
三级警督眉头拧起,挣开叶知秋的手,朝身后点点头。
一位民警快步上前,手里拎着个透明物证袋。
袋里头,是一个全英文包装的盒子。
三级警督将物证袋举到叶知秋面前:你说的,是这个吗?
叶知秋盯着盒子,半晌张不开口。
李成确实来过,黄敏也肯定吃了东西,但她当时在园子里,没亲眼看见李成带来的药长什么样。
她嘴唇哆嗦着,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那好。”三级警督将物证袋递回去,一会想起什么,你跟市局的人说。这个案子,不归我们派出所管了。
说罢,三级警督转身离开,回到卧室。
没人再和叶知秋说话,可怕的寂静持续了很久。
接下来的一小时里,陆续有警务人员赶来,痕检、法医,几乎将宽绰的总统套房填满。
每个人进来时都会看叶知秋一眼。
那一道道射来的眼神,没有敌意,却比子弹更使叶知秋畏惧。
忽然,走廊里再度传来脚步声。
这脚步,令叶知秋感到莫名熟悉。
叶知秋茫然抬眼,一个高大的便装身影出现在套房门口。
只一瞥,叶知秋心跳彻底终止。
她见到了此刻,乃至余生最怕见到的人。
她的前男友,她的顶头上司。
沈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