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默的脚步在总统套房门口顿了一下。
叶知秋撞进视野的一刹,他心中最后一丝侥幸破碎了。
叶知秋散着头发,缩在沙发角落,身上裹着宽大的白色睡袍,脸上泪痕未干。
相恋两载,沈默见过叶知秋各种妆容打扮,却从未见她如此刻这般憔悴、崩溃、尊严尽失。
来路上,沈默脑子里乱作一团。
副局长陈淑在电话里只说麓北派出所辖区的风起麓鸣度假山庄发生一起死亡案件,死因存疑。案发现场有一名分局的叶姓女警,死者疑为市委政法委书记黄敏。
寥寥数句,语焉不详,却骇人听闻。
黄敏此人,沈默虽没打过照面,却久闻其名。万恒案也好,调查常江河也罢,线头都影影绰绰地连在这位市委常委身上。如今常江河脱逃,罗珊下落不明,黄敏又忽然横死,情况简直复杂到无以复加。
更让他难以置信的,那名叶姓女警竟然真的是叶知秋。她什么时候和黄敏沾上关系的?还是在这种暧昧到无法直视的场合?她不是跟张钊在一起吗?
叶知秋像是察觉到了门口的注视,抬眼撞见沈默,脸色刷地白了。她飞快低下头,将脑袋埋进乱发里,再不敢抬起来。
这个躲闪,比任何辩解都更能说明问题。
沈默收回目光,做了个深呼吸,向套房门口值守的辅警出示警官证。
辅警看清姓名和单位,下意识并脚,放沈默进入房间。
沈默视线在客厅里逡巡,略过墙角、茶几、警戒带,锁定那名三级警督。
是王所吗?他朝三级警督走过去,我是沈默。
王强看清他的脸,脚跟一碰,敬了个礼:沈局!我是麓北派出所王强。
沈默没有寒暄,朝卧室方向偏了下头:带我去第一现场看看。
卧室门口,守在警戒带旁的年轻民警递上鞋套、口罩和手套。
沈默接过,穿戴整齐,俯首钻进警戒带。
卧室里,一派忙碌景象。
一名脸色红得吓人的中年男子一动不动地仰躺在大床上,身上盖着条白布单,从胸口一直延伸至脚踝,裸露的肩颈说明白布单下的躯壳处于赤条条状态。
这张脸,沈默在网上看过无数次,正属于那位叫黄敏的市委政法委书记。
一名女法医戴着乳胶手套,用镊子在尸体指甲缝里刮着什么;一名男法医蹲在床头,拿强光手电筒照着尸体口腔。
两名勘查员在房间里检索着各种痕迹物证,一名蹲在地毯上用棉签反复擦取地面污渍;另一名拧着多波段光谱仪,贴地扫过床脚与墙根之间的区域。
沈默吐出长长的浊气,朝王强招了招手,两人来到窗台边站定。
王所,给我介绍下情况。沈默的声音从口罩里传出,带着明显的疲倦。
沈局,情况是这样的。同样戴上了口罩的王强,声音里同样带着疲倦,今日上午十一点十四分接到报警,报警人是山庄工作人员,说客人突发疾病,正在抢救。我们赶到时,120已经停止抢救,宣布临床死亡。
王强喘了口气:急救医生跟我说,他们到场时,死者已经没了自主呼吸,但身体还有余温。他们做了心肺复苏等必要抢救措施,但没起作用。医生提了一句,说结合死者的临床反应,不排除中毒可能。我一看尸体状态,再结合现场情况,觉得确实存疑,就按非正常死亡程序上报了。
沉吟片刻,王强语气进一步深沉:初步搜证,我们从死者个人物品中找到一张工作证,持证人为……市委政法委书记……黄敏;除此之外,还从死者衣物中找到一盒全英文药品,具体成分要等化验。房间里还提取到两性生活物品,男女服装、两部手机、一串车钥匙,公文包和女士手提包各一只;还有,用过的和没用过的……套套。
沈默胃里翻腾起一阵不适,没接话,只往客厅方向使了个眼色:外面的女子,有交代什么吗?
王强顺着他的视线看了眼,摇了摇头:她说了自己是光华分局的民警,叫叶知秋。后面又说,市局副局长李成来过这个房间,那盒全英文的药,可能是李成带来的。
可能?
王强蹙了蹙眉,李成和死者见面的时候,她不在场。李成离开后,她才回到房间。
王强似乎还想再说什么,屋外忽地传来一阵杂沓的低语。
沈默走到卧室门口,便见陆伟民和文志刚的身影出现在客厅。
沈默摘下口罩,越过警戒带迎上去。
见到沈默,陆伟民面色凝重,沉着嗓子开口:“是……黄书记吗?”
沈默喉结滚了滚,点了点头。
继而,他瞥了沙发上的叶知秋一眼,侧身领路:“120到场时已临床死亡,技术人员在做初检。”
卧室里,黄敏尸体仍仰面躺着。
陆伟民站在床尾,眉头拧紧,表情混合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死因查明没有?”陆伟民开口。
话音落下,那名拿着镊子的女法医回过头来,摘下口罩,露出眉眼清瘦的脸:“陆局。”
沈默定睛看去,才发现这名法医不是普通的现场勘查员,而是市局司法鉴定中心主任、国内毒物鉴定领域专家,卫思雅。
前阵子,梁倩建议沈默与卫思雅接触接触,增加对ghb类药物的了解。沈默一直没抽出时间,不想今日在这样一个场合初遇。
“小卫,”陆伟民朝卫思雅走近两步,“有什么发现?”
“陆局,”卫思雅放下镊子,摘掉一只手套,“初步检验,尸体体表未见机械性损伤,没有扼压痕,没有钝器打击痕迹,没有约束伤或抵抗伤,只有右臀有陈旧伤口,应与死因无关。指甲完整,口腔和鼻腔没有异物堵塞,基本可以排除暴力致死和机械性窒息。但是……”
她目光往尸体方向偏了偏:“尸体面色极度潮红,体表尸斑呈暗红色,结合120到场前死者出现大汗、呼吸微弱、血压迅速下降的临床过程,虽不能完全排除心脏性猝死的可能,但从我个人经验出发,高度怀疑……”
“怀疑什么?”陆伟民追问。
卫思雅沉默几秒,一字一顿。
“死者死于……中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