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中海回到屋里,回手把门带上。
灯没开。
他站在门口,就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盯着地面上那道从门缝漏进来的光条看了好一会儿。
一大妈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块手帕。
老伴进门到现在一句话没说,但那脸色灰白,整个人精气神都被抽走了。
她站起来,走到桌边倒了杯水,搁在易中海面前。
“老易,喝口热水缓缓。”
易中海没动。
一大妈声音放低:“这会儿院里那些人说什么的都有,你别往心里去。公安不也说了嘛,跟你没关系,你跟那老太太的事,顶多算个识人不明。”
“识人不明?”
易中海终于开了口,嗓音沙哑。
他慢慢在椅子上坐下来。
“我跟那老太婆在一个院里住了三十来年。全院谁不知道我易中海把她当亲妈伺候?转头她成了敌特。公安那边就算不追究我,院里这帮人一人一口唾沫,也能把我淹死。”
一大妈话到嘴边又咽回去。
易中海坐在那儿,脸色发狠。
那个小崽子,他每回都挑在全院人最多的时候开口发难,就是针对我。”
“他在拿我立威。一小年轻,拿我易中海几十年声望给他当垫脚石。”
一大妈心里头一紧:“老易,要不咱往后避着他点?他现在是厂里的副科长,人有狠……”
易中海咬牙切齿:“我往哪儿避?这是我家,我住了几十年的院子,我让人家逼得连门都不敢出了?”
屋里安静了半晌。
易中海靠在椅背上,脸上的表情被月光照的一半在光里,一半落在阴影中。
“当初不过是图聋老太那三间正房,谁能想到这老东西藏得那么深,连我都骗过去了。张峰今天当着全院的面,就是给我上眼药!”
一大妈嘴唇动了动:“那……那你想怎么办?”
“我跟张峰,这院里只能留一个。”
何雨柱回到家中,重重地摔上门。
他没开灯,在黑暗里摸到床沿坐下,两只手撑着膝盖,低着头。
胃里翻得厉害,有股铁锈味堵在嗓子眼。
不是因为饿,是因为刚才在分局里那一拳。
他活了二十多年,在胡同里打架从没怵过谁,被张峰揍了,连疼都不敢喊出声。
这是头一回。
何雨柱一开始根本没当回事。
回到院子看聋老太被带走,老太太之前一直对自己很好,他傻柱知恩图报,胡咧咧了几句。
没想到也被公安带进来问话,他以为就是例行公事问几句话。
聋老太太在院里住了几十年,全院人都把她当老革命供着,能有什么大事?就算她家里头翻出点老物件,那也说明不了什么——这年月谁家没翻出点老辈留下来的东西。
他到了分局门口,嘴上还没把门的。
公安让他配合调查。
傻柱张嘴就回了句:“协助就协助,摆这么大阵仗干什么,弄得跟逮犯人一样!老太太一把年纪铁定是被冤枉的,你们不分青红皂白就上门为难老人家,良心过得去吗?”
一个劲地胡搅蛮缠,公安也不惯着他。
他被带进一间屋子,转身离开。
隔了一会,进来了三个人。
这三个人穿的都是灰蓝色的干部服,没戴帽子,衣领扣得严严实实,袖口也是紧的。
打头那个四十来岁,方脸,寸头,脖子上有道疤一直延伸到领口底下。
门关了。
方脸那人没坐,站在桌子另一边,低头看着何雨柱:“你跟聋老太太什么关系?”
“你谁啊,我犯得着和你再说一遍?”
话音刚落,他身后一名警员上前,狠狠一拳砸在何雨柱身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何雨柱疼得弯腰弓背,胃里一阵翻涌,差点把酸水吐出来。
方脸男人神色冷硬,沉声续道:“问你什么就老实答什么,胆敢满嘴胡搅、刻意包庇敌特分子,其中轻重后果,你心里最好有数。”
何雨柱脑子嗡了一下。
旁边一直没说话的那个年轻点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他侧面,又一记闷拳捣在他右胸口。
傻柱疼的直抽抽。
方脸那人没回头:“何雨柱,我再问你一遍——你跟她到底什么关系?”
何雨柱弯着腰,另一只手捂着胸口,嗓子眼里的酸味还没退干净。
缓了五六秒,才老实回答:“真就是邻居……她住后院,我家在中院。我平日里给她端个饭、送个菜,全院人都这么干,我跟她没什么特殊关系,她也没跟我说过她的情况。我一直都以为她是烈士家属,从来没多想别的。”
方脸那人转过身,盯着他看了约莫十秒。
“真是贱种,非要揍一顿才老实,行了,待会儿有人送你回去。”
其实何雨柱的情况,他们已经了解过,包括何雨柱家里,也搜了个遍,确实和聋老太只是邻里关系,这次只是叫来问询。
何雨柱和易中海一起出了分局大门。
一路上他没说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了半条街。
傻柱这会儿躺在床上,摸着胸口那块隐隐发疼的地方。
以前以为自己是个人物,走到哪谁都不怕,可刚才在那间屋子里,他连大气都没敢喘。
自己这点本事,在人家跟前啥也不是。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
又过了不知多久,门被轻轻叩了几声。
何雨柱没动。
他不想搭理。这时候谁来敲门他都不想见。
又过了几秒,门外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柱子?是我。”
何雨柱愣了愣。
秦姐?
他翻了个身坐起来,跨了两步到门口,拉开门闩。
门外的确站着秦淮茹。
她穿了一件灰扑扑的旧褂子,胳膊上还箍着黑纱。
今天才办完贾东旭的下葬,她眼圈有些肿,几天工夫眼窝都凹下去不少。
手里端着个盘子,上头搁着仨棒子面窝头、一小碟腌萝卜条。
秦淮茹嘴角勉强扯了扯,那笑比不笑还让人看着揪心:“柱子,姐听说你回来就让公安叫去了,到现在还没吃上饭吧?家里现成的,你对付两口。别饿着肚子。”
何雨柱站在门口,低头看着她手里那个盘子。
仨窝头,一小碟腌萝卜。
搁平时他根本看不上眼的吃食,这会儿端在秦淮茹手里,他盯着那盘东西,喉结滚动,鼻子忽然有点发酸。
刚才回来,其他邻居不是看热闹就是嘲讽。
整个院里,只有秦姐关心自己,记着他还没吃饭。
这一刻,就算让自己为秦姐死,也心甘情愿。
何雨柱没接盘子,先抬手在脸上胡乱抹了一把,声音有点哑:“秦姐,我……”
行了,拿着。
秦淮茹把盘子往他手里一塞:“院子里那些人说什么,你别往心里去。姐知道你是好人,跟那老太太的事没关系。”
何雨柱攥着盘子,低着头不说话。
秦淮茹往后退了半步,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姐先回去了。棒梗跟小当还在屋里等着呢,东旭刚走,家里一堆事。你快趁热吃,别凉了。”
秦淮茹转身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傻柱一眼。
月光此刻正好落在她脸上,有一层淡淡的柔光,看起来温柔又憔悴,让人忍不住升起保护欲。
张峰要是看到这一幕,绝对要给秦淮茹这演技竖起大拇指,太会拿捏人心了,尤其对于傻柱这老处男来说,这就是他心中的白月光。
何雨柱还傻站在远处,手里的盘子还端着,一动不动。
一直到秦淮茹的背影进了中院西厢房,他才回过神来。
谁也没看到。
秦淮茹转过身的瞬间,方才脸上眉眼间的温顺柔和尽数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阴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