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峰早上推开门的时候,前院已经有人在了。
孙铁牛蹲在自家门口,手里攥着半个窝头,正往嘴里塞。
看见张峰出来,他把剩下那点窝头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就站起来了。
“峰哥!”
张峰走过去,铁牛把嘴里的东西咽下去,开口说:“昨儿我碰着周师傅了,他说材料都订好了,就等您一句话,什么时候开工?”
张峰想了想。
房子是该尽早弄好,每天家徒四壁的,也不是个事儿。
何况现在手里有钱,这破房子真住够了。
“那就明天吧。今儿我去厂里找后勤那边把招待所的房子定了,今晚回来收拾东西。”
孙铁牛点了点头:“得嘞,那我等会儿去周师傅那儿言语一声,让他明儿带人过来。”
张峰拍了拍他肩膀:“辛苦你了,铁牛。”
“嗐,峰哥您这话说的,跑个腿儿的事儿。”
张峰没再多说,转身出了院门。
他沿着南锣鼓巷往厂区方向走,路过早点摊的时候停下来,要了俩芝麻酱烧饼、一碗豆浆。站在摊边吃完,抹了抹嘴,把零钱搁在桌上。
进了技术科的门,屋里已经到了几个人。
李卫国坐在自己位子上,正跟李援朝聊头几天那批锻件的良品率。
看见张峰进来,他笑着道:“张科长,早啊。”
李援朝也点了下头:“张科长。”
张峰应了一声,走到自己桌前坐下,把笔记本搁在桌上。
吴婉清坐在靠窗的位子上,听见动静抬起头来。
看见张峰来了,眼前一亮:“张科长早”。
张峰看了她一眼,点了点头。
今天这姑娘跟头几天确实不一样。
具体哪儿不一样,说不上来。
孙广军坐在角落里,低着头翻一本设备台账,从头到尾没抬头。
张峰扫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这人估摸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被调走的事,在这屋里一天到晚摆张臭脸,好像谁欠了他八百块钱似的。
也难怪四十四岁了,在技术科都没混出名堂。
张峰收回目光,翻开笔记本。
“张科长——”
吴婉清拿着一个本子走过来,在他桌边站定。
今天她穿了炭灰色青年两用衫,扎了两条麻花辫,一走进,身上还有淡淡的肥皂清香。
“我这有几段英文资料,从老设备的说明书上抄下来的,有几个词我不大拿得准。”
她把本子摊开,翻到夹着书签那一页,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张峰低头看了一眼。
是一段关于车床主轴润滑标准的操作说明,句子结构有些绕,但核心意思翻译过来并不复杂。
他拿过笔,在那行下面划了一道,一边写一边说:“这句的主语是润滑系统,谓语在这儿——它要求的是每班次开工前注油一次,不是每八小时。英文技术文档的习惯是把限定条件插在主语和谓语中间,你先抓主谓,再把中间的限定往里塞,就好懂了。”
他把本子推回去。
吴婉清接过来,眼睛一亮,抬起头:“原来是这样啊。”
她合上本子,犹豫了两三秒。
最后只是说了句“谢谢张科长”,转身回了自己位子。
张峰低头继续翻自己的东西。
吴婉清坐回去以后翻开本子,把张峰讲的内容又了一遍,手指轻轻抚在张峰刚才笔触过的地方。
下午,张峰走到后勤科门口。
他抬手敲了两下门框。
“进来。”
张峰推门进去。
李怀德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夹着根烟,桌上摊着几份报表。看见来人是张峰。
“张科长来了。”
笑着递了根烟,“是为了招待所的事。”
张峰接过烟,自来熟的在他对面坐下,“是啊李主任,明儿开工,得在招待所借住个十来天,麻烦您了。”
李怀德二话不说,拉开右手边的抽屉翻了翻,抽出一张盖了后勤科章的条子,拿笔在上头填了几行字,又签了个名,递过来。
“二楼靠东那间,方位朝阳。你直接过去找招待所老魏拿钥匙,就说我说的。”
张峰接过条子,折好揣进兜里:“李主任,麻烦您了。回头房子弄好了,您上我那儿喝顿酒。”
“成,我记着了。”李怀德笑着应了一声。
张峰站起来告辞,走到门口的时候,李怀德在身后又说了一句:“招待所食堂的饭票你找老魏拿,就说是定额内的,不用单独再买。”
张峰回过头:“那不合适吧。”
“有什么不合适的。”李怀德摆了摆手,“后勤这块我说了算,几顿饭的事儿。去吧。”
张峰没再推辞,点了点头,拉门出去了。
刚回到技术科坐下,门又被人敲响了。
敲门的是刘海中,他先探头往里扫了一圈,看见张峰坐在里头,脸上立刻堆满了笑。
“张科长,忙着呢?”
张峰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俩人走到走廊尽头的窗台边上。
刘海中左右看了看,确定没人,才压低声音兴奋道:“小峰,四车间工段长的任命下来了!”
他说着,两只手在身前搓了搓:“我刘海中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总算熬到这一天了。”
张峰靠在窗台上,看着他那个样子,笑道:“恭喜二大爷了。”
刘海中连连摆手:“嗐,这还不都是托你的福!要不是你在周主任跟前替我说话,这事儿哪能成?”
他说着,往前凑了半步:“小峰,二大爷心里有数。往后您有什么事儿,一句话的事儿,二大爷绝不含糊。”
张峰点了点头:“二大爷,您刚上任,稳着点。”
刘海中连连点头:“得嘞,我记着了。那我先回去了,您忙着。”
他转过身,步子轻快,走到楼梯口还回头冲张峰笑了笑,才一溜烟下了楼。
张峰站在走廊里,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梯拐角,转身回了办公室。
下班铃响了。
办公室的人陆续站起来收拾东西。李卫国把笔记本合上,冲张峰招呼了一声“张科长,明儿见”,拎着包先走了。
李援朝跟着站起来,也打了声招呼,出了门。
孙广军收拾得比谁都慢,像是故意磨蹭。
等人走了大半,他才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饭盒往外走——进门到现在,连看都没看张峰一眼。
吴婉清坐在自己位子上,她抬起头,往张峰那边看了一眼。
办公室里就剩他们两个人了。
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
吴婉清放下笔,走到张峰桌前,犹豫了两秒说道:“张科长……您今晚有空吗?”
张峰抬起头:“怎么了?”
“我——”
她顿了顿,手指头无意识地捻了一下衣角:“我听人说前门大街那边电影院最近在放《冰山上的来客》,我还没看过。您要是没事……咱俩一块儿去看看?”
张峰看着吴晚清。
她此时脸已经红了大半。
吴婉清和何雨水那小丫头不一样,正经北工大毕业的大学生,父母还是贫农,这成分各方面都不错,真要结婚,也是不错的人选,最主要的是,这小姑娘更好掌控。
“今晚不行。”
张峰把笔记本合上,“我家里要修缮,回去还得收拾东西,一堆事儿。”
吴婉清的眼神一暗。
“不过饭总得吃。”
张峰站起来:“前面街口有家涮肉馆子,我请你。吃完你回厂里宿舍也方便。”
吴婉清愣了一下,一双杏眼眯成了月牙:“好啊,张科长。”
张峰摸了摸吴晚清发顶,顺势滑到她脸颊,温柔地摩挲了一下。
“没人的时候,叫峰哥就行。”
吴婉清没有躲开,甜蜜地说道:“好的峰哥。”
俩人出了厂门,沿着马路走了七八分钟,拐进一条窄巷子。
涮肉馆子到了,铜锅的香味隔着门帘子往外飘。
张峰找了个靠里的卡座坐下。
伙计端上铜锅,添了炭火,又上了两盘手切羊肉、一盘白菜、豆腐、粉条。
吴婉清拿起筷子,目光悄悄落在张峰身上,学着他的模样试探着夹起一片羊肉放进锅里。
她的动作生涩又局促,涮了没几秒便慌忙捞出来,地蘸了圈麻酱,小口小口咬着,眼睛一亮。
明明吃得小心翼翼,夹肉的动作却没停,一看便是头一回吃涮羊肉,举手投足间全是生涩无措。
张峰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没点破,伸手把羊肉盘往她跟前推了推,温声开口:“没外人,敞开吃,不够咱们再添。”
吴婉清抬眼看了他一下,嘴里还嚼着东西,点了点头。
张峰的温柔和体贴,再加上涮肉的美味,让吴婉清对张峰的好感疯狂上涨,时不时偷眼看张峰,倾慕都写在了脸上。
张峰将吴晚清所有小动作尽收眼底,哪里看不明白姑娘心思,心底轻叹,真是没见过世面,一点温柔就能动心的姑娘。
眼看桌上吃的差不多了,张峰靠着椅子笑道:“吃饱了没?不够再添盘肉。”
吴婉清摇了摇头:“饱了,真饱了。”
结账出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张峰把吴婉清送到厂宿舍院门口。
她走了两步停下来,转过身。
“峰哥——”
“嗯?”
“谢谢你。”
张峰摆了摆手:“行了,回去早点歇着。”
吴婉清站在原地点了点头,转身往里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才快步进了院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