技术科发生了件大事。
马春生骑自行车下班,赶上路面翻浆,前轮卡进一道没填实的沟槽里,整个人从车把上翻出去,后腰结结实实磕在路沿石上。
送到医院一拍片子,腰椎骨裂,大夫说得卧床静养大半年,往后也不能再干重活。
马春生摔伤的消息传回技术科那天,李卫国拎着两包点心先去了,李援朝也跟着跑了一趟。张峰没急着动。
他先拐到副厂长办公室。赵卫民正靠在椅背上批文件,见他敲门进来,把老花镜摘下来搁在桌面上:小峰,有事?
领导,我来汇报下工作。
张峰在对面坐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生产季报摊开,说了几句近期的产能数据和工序衔接的进展,句句落在实处。赵卫民听着,偶尔点一下头,目光在报表上扫了两回。
正事说到末尾,张峰从桌边拎起一个油纸包,搁在赵卫民手边,纸包不大,拿麻绳捆着。
赵厂长,这是婉清老家那边捎来的扁豆馅点心,自家做的,带点给您尝尝。
赵卫民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油纸包,心中一动,伸手接过来搁在桌角。
有心了。
他顿了顿,你们技术科近来的工作,我看着还算稳当。老马那边情况特殊,你该盯的盯住,有拿不准的随时过来找我。
张峰点了点头:知道了赵厂长,那我先回去了。
赵卫民没再多说,摆了摆手。
从副厂长办公室出来,张峰又去了趟刘长福那儿。
刘长福正靠在椅背上揉太阳穴,见他进来笑道:你小子是为了老马的事吧?
张峰如法炮制,把扁豆馅油纸包递过去。
只说:刘处长,尝尝我媳妇家乡特色,您放心,科里的事不会落下。
第二天下午,张峰才拎着东西去了医院。
礼是一早备好的——同仁堂的老山参,用红纸裹了,外加一个牛皮纸信封,里头封了两百块钱。
马春生躺在病床上,腰底下垫着硬板,脸色蜡黄,整个人像被抽了筋骨。
看见张峰进来,他嘴角扯了一下想坐起来,张峰两步走过去伸手按住了他肩膀。
马科长,您别动。
张峰把牛皮纸袋搁在床头柜上,又把那支用红纸裹着的山参拿出来,放在纸袋旁边:给您带了点东西。厂里那边您甭操心,生产计划我盯着,出不了岔子。
马春生偏头看了一眼那支参,又看了看那个信封的厚度,目光在张峰脸上停了一下,没急着接话。
屋里安静了几息,他才叹了口气:小峰,你这礼太重了。
张峰在床边坐下来:您这伤不是一天两天的事,该补的得补。科里的事,您放心养着就行。
马春生靠在枕头上,目光从张峰脸上移开,盯着天花板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盘算什么。过了片刻,他偏过头来,声音低了些:小峰,这屋里没外人,有些话我就直说了。
刘处长昨儿来过了。话里话外的意思,我听得明白。
他顿了顿,我这岁数,本来就快到退休的坎了。摔这一下,就算养好了,腰也废了大半,往后车间都下不去,硬拖着占着这个位子也没意思。
他偏过头看着张峰:我准备跟厂里打报告,提前退。我会跟上面推选你来当这个科长。
张峰没急着答话,坐了两三秒才开口:马科长,您想好了?
想好了。
马春生摆了摆手,你接手这大半年,活儿干得怎么样,厂里上下都看得见。我要是拖着半年不松手,才是真耽误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回头我给厂办把推荐意见写好。你回去该干嘛干嘛,甭操心这些。
张峰站起来:马科长,您好好养着。别的不用多想。
话没多说,推门走了。
一周之后,厂里的任命贴出来了。
红头文件在技术科门口那张布告栏上贴了一整天,进出的人路过都要停下来看一眼——张峰的名字后面跟着五个字:代理科长。
张峰升职的消息很快传回四合院。
邻居们三三两两的讨论着。
你说说,真是人比人气死人,我家那口子干了十几年还是个工人,看看人家张峰,这才工作几年,就正科长了。
那可不,人家可是正儿八经的大学生,一进厂就是重点培养的储备干部。
人比人,气死人啊!
傻柱从厂里回来,正在水池边洗菜,听到邻居的讨论,脸都黑了。
回到屋里,把菜盆往桌上一撂,脸色就不太对。
秦淮茹正在打扫屋子,偏头看了他一眼。
怎么了,洗个菜气成这样?
傻柱没好气地说:张峰又升了,听车间那边工人回来说,今天升代理科长了。
她想装着不在乎,但是一句安慰傻柱的话都说不出口。
一想到病恹恹的棒梗,她如何能淡定。
傻柱一屁股坐下来,咬牙切齿道:你说说,凭啥什么好事都让他赶上了?他才进厂多久?副科长转正没多久,这又代理科长了,这孙子该不会是厂长在外面的野种吧!
傻柱一拍桌:嘿,这么一想还真有可能。
秦淮茹吓了一跳。
柱子,你小点声,这话再让张峰听到了,那又是事。
傻柱梗着脖子:听到就听到,他要真害怕,那才是心里有鬼!
柱子,这话你可不敢出去乱传,咱过好自己的日子,比啥都重要。
傻柱哼了一声,嘴里还在念叨:代理科长,我呸,早晚翻车。
秦淮茹背对着他,眼皮底下那道目光暗了一瞬,又恢复了平日的模样。
日子总要过下去的。
可这四合院里,有人过得安稳,有人心里头那根刺,始终拔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