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学期开始之后,日子重新变得规律起来。
早晨七点半,路明非被芬格尔的闹钟吵醒,那首德国进行曲隔了一个假期威力不减,震得整个303宿舍都在嗡嗡作响。
芬格尔照例把闹钟按掉翻了个身继续睡,路明非照例把枕头砸过去,然后踩着一双拖鞋去洗漱,顺便享用大天狗分身准备的早餐。
一切都和上学期差不多,唯一不同的是楼道里多了个踉踉跄跄到处乱跑的小家伙。
康斯坦丁已经能走路了。
自从孵出来之后,他的生长速度就远超普通婴儿,这才过了几个月,他已经从只会趴在老唐肩头打盹变成了一个可以扶着墙自己往前挪的小腿脚。
走路姿势还不太稳,每走两三步就要停下来晃一晃身子找平衡,但他乐在其中,每天都坚持在走廊里来回巡逻好几趟。
参孙跟在他脚边,用尾巴虚虚地环着,随时准备在他晃倒的瞬间垫住他。
老唐则蹲在走廊尽头,手里举着奶瓶充当诱饵。
“慢点慢点,不用跑那么快,奶又不会长腿跑了。”
康斯坦丁嘴里咿咿呀呀地回应着,脚下的速度反而快了几分。
夏弥从楼梯口路过看到这一幕,忍不住笑出声:“老唐你这是在遛孩子还是遛狗?”
老唐头也没回:“你不懂,这叫正面激励法。”
这一天下午,路明非把夏弥和楚子航叫到了303宿舍。
芬格尔难得的没在宿舍里打游戏,他早就带着笔记本去了新闻部,老唐抱着康斯坦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康斯坦丁正趴在他肩头抓他的头发玩。
路明非关上宿舍门,从随身空间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那是一枚蛋。比上次给楚子航的那枚小很多,蛋壳呈暗金色的哑光质地,表面有着极其细密的纹路,像一层层被压实了的山岩。
从蛋壳内部透出极淡的暖意,仿佛有一团沉睡的火在缓慢地跳动着,沉稳而绵长。
夏弥的目光落在蛋壳上,整个人在一瞬间安静了下来。
她认得那枚蛋,或者说,她认得里面沉睡的呼吸,那是她在漫长的岁月里太过熟悉的气息,熟悉到不需要任何确认就能认出来。
路明非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蛋往前推了推。
“芬里厄的。”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把一件寄存了很久的东西交还给主人,“之前说好等夏弥出来之后再搓。现在时机刚好,你们俩带回去吧。”
夏弥没有立刻伸手,她看着那枚蛋,沉默了很久。
楚子航站在她身边,也没有出声催促,只是安静地等着她把情绪收拾好,然后才看到她缓缓伸出手,掌心轻轻覆在蛋壳表面。
指尖传来的温度温热的,稳定的,像心跳一样有节奏地跳动着,与温泉里那颗沉睡至今的心跳同频。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低头用额头抵住蛋壳,把声音压低到只有她和那枚蛋能听到:“哥,回家了。”
楚子航站在旁边,安静地等她直起身,才开口问:“需要我们注意什么?”
“没啥需要注意的,非要说的话,保持恒温,每天翻一次面,没事跟他说说话。”路明非说。
“跟之前夏弥那颗差不多,等他自己想出来的时候自然会出来。不过他的时间可能会长一些,毕竟个头大。”
楚子航点了点头,把蛋接过来放进自己早就准备好的保温箱里。
那个保温箱不大,外壳是深灰色的,里面垫着软布,一侧还贴着一张小标签,标签上写着“恒温保持”和“轻拿轻放”两行字,字迹工整,一看就是他自己的笔迹。
夏弥在旁边看到那行字和那排整整齐齐的标签,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师兄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楚子航没有抬头,将保温箱的锁扣仔细扣好:“寒假之前。”
路明非不禁感叹,楚子航还是这么靠谱。
那之后的几天,303宿舍隔壁那间原本空置的房间里多了些变化。
靠墙的位置摆了一个保温箱,保温箱旁边的地上铺了一张厚实的毯子。每天下午,夏弥都会趴在那张毯子上,用指尖轻轻叩两下蛋壳,然后絮絮叨叨地跟它说话。
她说高天原的樱花开了,她没来得及去看,但明年可以一起去。
说她学会了包饺子,虽然捏褶子还要靠灶神手把手地教。
说她遇到了一个很安静的人,那个人说话很少,但记得住她随口说过的每一件事。
说她不再孤独了。
楚子航就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翻着一本书,偶尔抬起头看一眼保温箱,然后继续低头翻页。
夏弥趴在毯子上跟那枚蛋说话的声音不大,一高一低,像窗外偶尔掠过的鸟鸣,自然妥帖。
这天下午,夏弥正趴在毯子上给那枚蛋讲今天食堂的土豆炖牛肉太咸了,老唐牵着康斯坦丁从门口路过。
康斯坦丁一手攥着老唐的手指,另一只手扶着门框,歪歪扭扭地探进半个脑袋,金色的眼睛好奇地盯着保温箱,嘴里发出一个含混的音节。
老唐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又看了看趴在毯子上的夏弥,再看了看坐在旁边翻书的楚子航,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们俩这样还挺像带孩子的夫妻。”他脱口而出,语气随意,带着那种过来人看热闹的轻松感,“一个负责陪聊,一个负责守着,分工还挺明确,就差一个小摇篮了。”
夏弥正低头对着蛋壳说话,闻言脖子根肉眼可见地红了起来。她动作僵了一瞬,慢慢抬起头,脑子里已经在搜罗反驳的句子。
但话到嘴边绕了两圈,硬是没找到一句像样的说辞,最后只能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管好你弟弟就行了!”
楚子航翻书的动作也顿了一下,他没有抬头,也没有说话,但翻页的手指在书页上多停了一秒,然后才若无其事地翻了过去。
老唐乐呵呵地,像是没看见气氛微妙的变化,低头对康斯坦丁说了一句:“走了,该回去喝奶了。”
康斯坦丁的注意力早就从保温箱转移到了参孙的尾巴上,正蹲下来试图去揪那根在他眼前晃来晃去的毛绒尾巴。
老唐弯腰把他重新拎起来,扛在肩上,朝夏弥和楚子航摆了摆手:“你们继续带娃,我们不打扰了。”
他走出两步,又停顿了片刻,头也不回地补了一句:“芬里厄的蛋要是孵出来了记得喊我,我那儿还有半罐好奶粉。”说完也不管夏弥的反应,加快脚步走了。
走廊里传来他哼着小调的脚步声和一串康斯坦丁咿咿呀呀的声音,混在一起,渐渐远去。
夏弥趴在毯子上,盯着那枚蛋壳看了一会儿,忽然轻轻把额头埋进手臂里,没有抬头,只露出一对通红的耳尖。
楚子航放下书,看了她一眼,然后弯腰把保温箱的盖子重新合拢,调了一下温度旋钮,又把旁边叠好的软布往蛋壳边上拢了拢,帮她挡住穿堂风。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重新坐直了身子,继续翻书。
翻了几页之后,那只没有拿书的手放下来,搁在毯子边缘,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静静地停在那里。
过了一会儿,夏弥从手臂里抬起头,把那只缩着的手往前挪了挪,碰到他的手背,指尖轻轻搭上去,停住了,没有收回来。
窗外传来钟楼报时的声响,洪亮悠长,传遍了整座校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