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里的空气凝滞得像被抽走了所有温度。长桌两侧,蛇岐八家的家主们围坐一圈,每个人面前都放着一份刚从情报科送来的加密文件。
文件封面没有任何标识,只有一枚被利剑贯穿的龙首印记——那是风魔家情报网的最高机密等级。
没有人说话,整间和室只有庭院里枯山水的竹筒偶尔敲击石面的清脆响声。
橘政宗坐在主位,双手交叠放在膝上,花白的头发在烛光下泛着银霜般的光泽。
他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家主们,缓缓开口:“就在最近,一种新型药剂在黑市上出现了。各位桌上那份文件里有它的初步分析报告。这种药剂的功效不是提高血统纯度,而是压制甚至反转死侍化。”
“它在黑市里有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字,叫做‘君主之赐’。”
宫本志雄第一个打破了沉默。
这个年仅三十出头的宫本家主推了推银框眼镜,声音不大但语气极其笃定:“这不可能。死侍化是龙族基因对宿主细胞的不可逆侵蚀,一旦突破临界血限,宿主自身的基因序列就会被永久改写。”
“本家的实验室有类似的实验性药物,作用仅限于在临界线上进行有限度的压制,而且副作用极大,长期使用会导致肝肾衰竭和神经系统退化。反转死侍化,这是从基因层面将被改写的序列恢复原状,以目前的炼金技术和基因科学水平,绝不可能做到。”
他的语气不是质疑,是陈述一个他作为研究者确认过无数次的事实,也是对于自己学识的自信。
龙马弦一郎重重地哼了一声,把面前那份文件往前一推:“宫本说得对。进化药那批破事还没收拾干净,现在又冒出来个什么反转药?我看就是猛鬼众又在搞鬼,换个名头骗人罢了。”
“上次他们说进化药能提升血统,结果呢?注射过的人全变成了死侍,连尸体都没法回收。”
风魔小太郎闭着眼睛,沉默不语,但搁在刀柄上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樱井七海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落在文件封面那枚龙首印记上,眉头微蹙。
橘政宗没有说话。他将一台笔记本电脑放在桌上,屏幕朝向在座的所有家主。
画面里是一只全身覆盖着青灰色鳞片的死侍,从鳞片色泽和体表畸变程度来看,属于深度死侍化的高危个体。他的手指关节已经反向弯曲成利爪,脊椎骨刺穿透了后背的衣服,瞳孔中的金色浑浊得像是被搅乱的蛋黄。
橘政宗的声音依旧平稳:“这是执行局三天前在品川区回收的鬼。发现时他已经注射了大量进化荣光,血统纯度远远超过了临界值,死侍化程度超过大部分已知的失控案例。按照以往的处置流程,他应该被就地格杀,尸体焚烧封存。但这一次,执行局没有杀他。”
画面里,一个穿着防护服的执行局专员小心翼翼地将一支注射器刺入鬼的颈侧。
针管里的液体是极淡的金色,在镜头下几乎透明。注射完成后不到半分钟,那只正在咆哮的鬼突然安静了下来,浑浊的黄金瞳里出现了某种不属于怪物的东西。
那是人的意识,正在从被龙血淹没的深渊里挣扎着浮上来。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但确实是在说话,是人说的话,不是死侍的嘶吼。
“我在哪……我怎么了……”他的鳞片开始脱落一片一片地褪去,那些青灰色的鳞片从根部松动,成片成片地往下掉,露出底下正在愈合的人类皮肤。
反向弯曲的关节在骨骼重组的过程中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嚓声,脊椎上的骨刺被重新吸收回体内,背部的撕裂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不到半个小时,那个曾经浑身覆满鳞片的怪物就重新变回了一个人。
一个虚弱的、满身血污的、正在嚎啕大哭的人,但他确实是人。
宫本志雄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榻榻米上划出一道刺耳的摩擦声。
他双手撑在桌沿上,身体前倾,眼镜后的瞳孔因震惊而急剧收缩:“这不可能!死侍化的基因改写是不可逆的!鳞片脱落、骨骼重组、神经系统的修复......这些过程需要的时间单位应该是好几年,不是几十分钟!”
“这完全颠覆了所有已知的龙族基因学理论!”他的声音不是愤怒,是那种建立在漫长岁月的专业研究基础上的、整个认知体系在眼前被轰然推翻时才会发出的茫然。
橘政宗合上笔记本电脑,平静得像这一切都在他的预料之中。
“事实就是如此。有人制造出了能够反转死侍化的药剂,而且从目前收集到的所有临床案例来看,这种药物没有任何副作用。”
他顿了顿,“具体的效果还在持续追踪,但从目前已掌握的样本数据来看,它的成分结构完全超出了我们实验室的分析能力范围。”
源稚生坐在橘政宗下首,至始至终没有说一句话。
他只是看着屏幕上那个正在嚎啕大哭的男人,看着那双重新变成人类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他看见了太久太久没见过的东西——希望。
那种被拖进深渊之后还能被拽回来、重新以一个“人”的身份活下去的希望。
他想起很多年前的一个雨天,他亲手将自己的弟弟封印在了井里,看着他那双眼睛,听着他死亡前的哭泣...
如果当时有这种药...如果当时有这种东西...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
“那绘梨衣呢?”源稚生抬起头,金色的瞳孔里压抑着某种极其微弱的期待。
橘政宗垂下眼帘,沉默了很久。
他缓缓摇了摇头:“在彻底搞清楚药物的成分和作用机制之前,我不会给绘梨衣注射任何来源不明的东西。这是为了她的安全。”
“她是我们蛇岐八家的希望,也是你的妹妹。我绝不能让她冒任何风险。”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温和而沉重,像一盏被小心护在掌心里的烛火。
源稚生的手指在膝盖上缓缓收紧,又缓缓松开。
源稚生没有反驳,没有追问,只是重新垂下头,让额前的碎发遮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理解。
他当然理解。
政宗先生是绘梨衣的医生,也是她的监护人,他的话就是最终决定。
他只是觉得那个雨天忽然又变得更冷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