疗养院走廊里的灯管坏了一半,剩下的那几根发出惨白的光,嗡嗡地响着。
樱井明靠在铁床的床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灭的灯管,不知道已经看了多久。
他的房间不大,一张铁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墙角立着一个锈迹斑斑的铁柜,桌子上面放着他自己写的小说和漫画。
窗户封着铁栏杆,栏杆外的天空灰蒙蒙的,他从未真正触摸过那片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被关在这里的。
他只知道,从他拥有记忆的那一天起,他就住在这间房间里。
铁床,铁柜,铁栏杆,走廊里那盏坏掉的灯管,这些就是他认识的全部世界。
本家的人告诉过他原因。他出生的时候,血检报告显示他的血统浓度超出了安全阈值,被标记为红色。
从那一天起,他就被带到了这里,由本家派来的专员看管。医生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来给他做一次检查,抽血,化验,记录数据,然后告诉他,要继续保持绿色评价,直到四十岁才有可能脱离红色的标签。
四十岁。
他今年二十岁。
他还要在这间房间里度过二十年。
就算到了四十岁,他也只能离开这间房间,但依然要被本家终生监视。
他从未见过外面的世界。
樱井明只在偶尔的放风时间里,隔着疗养院的高墙,远远地看过一眼天空。那片天空灰蒙蒙的,和他在铁窗里看到的没有区别。
他不知道自由是什么感觉,因为他从来没有拥有过它。
他盯着天花板上的灯管,觉得那道光好像又暗了一些。
就在这时,他房间里的空气忽然静了一瞬。
那是一种很微妙的、难以言说的变化。像是有人按下了某个开关,把整个房间的声音都吸走了一拍。
灯管的嗡嗡声停了,走廊里隐约的脚步声消失了,连他自己呼吸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
樱井明猛地坐直了身体。
房间的角落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一个人影。
那个人影很高,很瘦,穿着一件黑色的宽大衣袍,兜帽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它站在那里,像是从一开始就在那里,又像是刚刚才从阴影里走出来的。
樱井明的手按在了床沿上,全身的肌肉瞬间绷紧。
他没有见过太多陌生人,但本家的看守和医生他全都认识,这个身影不属于任何一个他认识的人。
“别紧张。”那个黑影开口了,声音很低,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是贴着耳根在说,“我不会伤害你。”
“你是谁?”樱井明的嗓音沙哑,他在这个房间里没有太多说话的机会,“本家的?”
“我不是本家的人。”黑影说,“我是来问你一个问题的。”
樱井明没有放松警惕。他的目光紧紧盯着那个黑影,呼吸压得极慢极稳。黑影没有在意他的敌意,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你想离开这里吗?”黑影问。
樱井明愣了一下。
“离开?”
“离开这间房间,离开这个疗养院,离开蛇岐八家对你的所有控制。”黑影的声音不急不缓。
“如果你愿意,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你的血统可以稳定下来,你可以获得强大的力量,你不再需要被关在这个地方,等待一个永远等不到的赦免。”
樱井明盯着那个黑影,沉默了很久。
他从未想过“离开”这两个字会真的落到他面前。
樱井明以为他会在这间房间里度过一生,像走廊里那盏坏掉的灯管一样,一直亮着,但永远发不出完整的光。
但现在,机会似乎出现了。
“凭什么?”他开口,声音沙哑,“凭什么我要相信你?我连你是谁都不知道。”
黑影没有立刻回答,它缓缓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一瞬间,樱井明的眼前亮了起来。
他看见了一片从未见过的景象,云层之上,有一座宏伟的宫殿矗立在云端,金瓦红柱,灯火长明。
他看见了满天的神佛妖怪,看见了从云端倾泻而下的光芒,看见了一个身影站在宫殿之前,背对着他,看不真切。
那个身影穿着白衣,身形修长,微微侧过头来。樱井明看清了那双眼睛。那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金色,庄严、温暖、带着俯瞰众生的从容。
他看见那个身影抬起手,天地间的一切都在那一刻安静下来。
风暴平息了,火焰熄灭了,云层舒展开来,露出澄澈的蓝天,他看见无数妖怪和人类跪伏在那个身影面前,山呼海啸般地喊着一个名字。
那声音传进他的耳朵里,震得他的心脏剧烈跳动。
画面消失了。樱井明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已经跪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双手撑着地面,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他不知道那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他只知道刚才看见的那双眼睛,让他从灵魂深处产生了一种强烈的冲动。
樱井明想要追随那个身影。他想要跪在那些妖怪和人类中间,向着那个方向叩拜下去。
那个身影所站立的云端世界,与他被关押了二十年的这间铁窗房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天地。
他想要踏上那片云端,哪怕只是远远地仰望一眼。
“那是一位神明。”黑影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他能够改变你的一切。如果你愿意追随他,我会给你一份礼物。你的血统会稳定下来,你会获得力量,你会成为他麾下的一员。”
樱井明没有犹豫。
他伏下身,额头贴着冰冷的地板,声音沙哑而虔诚:“我愿意。”
黑影的兜帽下似乎弯了一下嘴角。它从袖中取出一支密封的注射器,针筒内流动着淡金色的液体,隐约可以看见一丝极淡的暗红色在液体中缓缓旋转。黑影将注射器递到樱井明面前。
“这是那位神明赐予你的礼物。注射它,你的命运将从这一刻开始改变。”
樱井明接过注射器,指尖在针筒的玻璃壁上停了一瞬。
他没有再犹豫,拔掉针头护帽,将针尖抵在左臂的静脉上,用力刺了下去。
淡金色的液体顺着细长的导管流入他的血管,那一丝暗红色的痕迹随着血液的流动迅速扩散开来,融入他的四肢百骸。
他闭着眼睛,等待着身体可能出现的反应。
预想中的痛苦没有到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异的、温暖的感觉,像是有一捧温水从心脏开始向外蔓延,流过他的每一条血管,每一根骨骼。
樱井明感觉到自己体内那股一直躁动不安的力量正在慢慢平静下来,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手轻轻安抚着。
他睁开眼,低头看向自己的双手,他试着调动体内的力量,那股力量第一次顺从他的意志流动起来。
龙鳞从他的手背浮现出来,漆黑的鳞片在灯光下泛着冷光,服帖地贴在他的皮肤上,呼吸般平稳地起伏着。他收回力量,鳞片便缓缓褪去,皮肤恢复如常。
樱井明成了禁卫军的一员。
他拥有极高的血统,能够自由地操控龙化,不再需要恐惧失控和变成怪物。他攥了攥拳头,感受着那股从心脏深处涌上来的力量,嘴角慢慢弯起一个弧度。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不再像之前那样沙哑麻木,带着一种清醒的、笃定的冷静:“大人,我接下来该怎么做?”
黑影看着他,兜帽下似乎投来一个满意的目光,它开口时,声音里的语调比方才多了几分交代正事的沉稳:“留下来。”
樱井明愣了一下。
“留下来。”黑影重复了一遍,“继续留在这间房间里,继续扮演那个被关押了二十年的高危混血种,维持你平时的表现,让本家的人以为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你的血统已经稳定了,但不要让任何人看出来。用那种药物给你的控制力,让仪器上显示的数据维持在过去的水平,就像你什么也没有经历过。”
樱井明沉默了一会儿,慢慢理解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看了看自己那双手,刚才那副漆黑的龙鳞已经彻底褪去了,皮肤光洁如初,他又低头看了看那支已经空掉的注射器,然后把它递还给黑影。
“我明白了。”他说。
黑影接过注射器,收进袖中。
它退后一步,身影开始从边缘处缓缓融入房间的阴影中,像一片沉入水底的墨。
“等那位神明降临之日,会有人来唤醒你。在那之前,继续当你的樱井明。一个被关在疗养院里、永远等不到自由的‘鬼’。”
黑影彻底消失了。
房间里恢复了那盏坏灯管的嗡嗡声,和走廊里偶尔传来的、模糊的脚步声。
樱井明在原地站了很久。
然后他慢慢走回铁床边,坐下,靠在床头,抬起头,看向天花板上那盏忽明忽灭的灯管,他的姿势和之前一模一样,像是那几分钟的对话从未发生过。
但他知道,他已经不是原来的那个樱井明了。
第二天,看守照例来送饭。
铁板从门下的缝隙推进来,一碗白饭,一碟咸菜,一碗味噌汤。
樱井明坐在床边,没有动那碗饭,看守在门外站了一会儿,透过观察窗看了一眼,见他和往常一样靠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发呆,便转身走了。
他没有注意到,樱井明今天盯着天花板的眼神,和昨天不一样了。
在这座城市里,相同的场景正在蛇岐八家所有关押危险混血种的疗养院里发生。
那些从出生起就被标记为红色的混血种们,注射了那份淡金色的礼物,然后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留在他们的铁窗后面。
有人在放风时依然沉默地沿着墙角走圈,有人在被抽血时依然面无表情地看着针头扎进手臂,有人在夜晚依然盯着天花板发呆。
他们的日常没有任何变化,就像那支药剂从未被注入他们的血管。
蛇岐八家对这些人一直很轻视。他们从出生起就被判定了命运,被关押是理所当然的,他们从来不需要被认真对待。
如果这些人真的试图叛逃,本家只需要发布通缉令,然后等着他们被抓住或者死在某个角落。
没有人会想到去确认他们是否真的还在那里,没有人会去查看他们瞳孔深处那层极淡的金色。
这些被遗忘的“危险品”们,依然安静地待在他们的铁窗后面。
但他们的心跳,已经和这座城市里某道正在涌动的暗流,悄然连在了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