昂热推开瓦特阿尔海姆会议室大门的时候,十几双眼睛透过防护目镜齐刷刷地看向他。
装备部的男人们清一色全封闭生化防护服,脚蹬胶靴,呼吸器、便携式氧气罐一应俱全。
会议室里回荡着沉重的“呼——哧——呼——哧——”声,像一群潜水员正准备下水。
昂热在长桌尽头坐下,看着对面那排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装备部精英,忍了忍,还是没忍住:“先生们,为什么你们每次跟我开会都要穿生化防护服?这让我感觉自己像个病原体。”
“校长请不要介意,您当然不会是病原体,病原体指能致病的微生物和寄生虫,跟您在生物学上不是一个分类。”卡尔副所长纠正了校长在科学上的无知。
“那你们为什么要戴氧气面罩?”
“我们只是对校长您的体味过敏而已。每次您来开会,我们都得把电离空气净化机开到最大功率……但您的体味实在太强大了。”
“那是我用的特调香水!”
“根据仪器分析,是土耳其烤肉、紫菜浓汤和发霉奶酪的混合气味……校长您对香水的品位真别致。”
昂热深吸一口气,决定不再纠缠这个话题。
他敲了敲桌面,语气恢复了正事该有的严肃:“先生们,我今天来不是为了讨论我的体味。日本海沟深处那个心跳声,你们应该已经收到数据了。我需要的是应对方案。”
卡尔副所长推了推防护目镜:“校长,我们分析过了。那是一枚龙类胚胎的心跳,藏在海沟深处,深度超过八公里。它的心跳能穿透这么深的海水传出来,说明它的体积极其庞大。虽然还无法确定位格,但至少是初代种级别的存在,甚至可能更危险。”
“能预计它还有多久会孵化?”
“至少一年内是安全的。”卡尔副所长说,“但孵化程度在持续加深,需要尽快处理。”
“装备部的意见是什么?”
马突尔研究员霍然起身,展示出他在水下爆破领域的行业权威:“方案a,把整片海床炸平。我们已经改装了blu-117型钻地炸弹,加装鱼雷推进器,从海面发射进入深海,钻透海床后同时引爆。”
“不良后果呢?”
“如果操作不当的话,日本会陆沉。”
昂热的手停住了:“你说什么?”
“您知道日本的地基相当不稳固,坐落在亚洲板块和太平洋板块的交界处。这种水下爆破是核弹级别的,可能引起大面积板块滑坡,日本四岛就会滑进海水里。”
马突尔研究员无所谓地耸耸肩,“不过它坐落在那么脆弱的地基上,就算我们不炸,它也未必不沉,不如我们先炸。”
“方案b呢?”
“方案b可能波及朝鲜半岛……但那有什么关系?反正不会波及到北美总部。”
昂热深吸一口气:“非常感谢您马突尔研究员,我现在明白学院已经初步具有毁灭世界的能力。请回座,我们换个思路。”
他转向阿卡杜拉所长:“我需要一台能载人下潜到海沟底部的深潜器,配合精炼硫磺炸弹对胚胎实施精确摧毁。需要多久?”
装备部的男人们又是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耸了耸肩,最后还是阿卡杜拉所长敲了敲桌面表示他有话要说。
阿卡杜拉所长点了点头,“虽然这么说显得好像世界上还有什么事情我们办不到……”
昂热烦透了这句开场白,每次阿卡杜拉驳回昂热的要求时都会说出这句牛气冲天的话,同时频频点头。作为一个阿拉伯人,阿卡杜拉点头代表否定摇头代表肯定,总是搞得昂热很崩溃。
阿卡杜拉所长接着点头:“我们需要一年时间。”
“一年肯定不行。我没那么多时间,那条龙也不会等我。”
“那只能改造旧的了,改造旧的就用不了那么久。”阿卡杜拉所长耸耸肩,“只是改造旧潜水器无法显示我们的专业技术水准罢了。”
“改造旧的需要多久?”
“差不多已经完工了,技师们正在测试几项新系统。装载精炼硫磺炸弹的发射系统也已经调试完毕。”
昂热松了口气。但他随即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深潜器进入胚胎的领域时,驾驶员会受到干扰?”
“必须由血统级别足够优秀的专员驾驶。”阿卡杜拉所长点了点自己的脑壳,“一旦进入胚胎的领域,驾驶员的神经回路会被干扰。血统越优秀,抗干扰能力越强。”
昂热点了点头:“我心里已经有了合适的人选。”
他停顿了一下,看了一眼阿卡杜拉所长:“不过你们改造的潜水器,下潜深度和安全性能达到海沟底部的要求吗?装备部的‘差不多完工’,我向来不太放心。”
昂热可不想自己的宝贝疙瘩在乘坐装备部改造的潜水器下水时突然爆炸了。
阿卡杜拉所长犹豫了一瞬:“校长,改造的潜水器确实能满足基本的下潜要求。但如果您需要万无一失的保障……”
昂热明白了他的意思,装备部能做到的,是“能用”,但如果他想要“万无一失”,就需要更好的东西。
比如...那一架传奇潜水器。
“我就不该对你们抱有期望。”昂热面无表情的说。
当天傍晚,昂热的加密电话响了。
电话那头传来的声音带着一种惯常的、懒洋洋的笑意,像是一个永远在度假的人偶然路过,顺便打了个电话:“昂热校长,好久不见。听说你们需要一台能下潜到海沟底部的深潜器?”
昂热端着红茶的手停了一下:“消息传得真快。”
“我们加图索家族在深海勘探领域一直有不少积累。由迪里雅斯特号改造而成的海神号目前就在太平洋海域执行任务,如果你们需要,我可以让它调过来支援。”
“条件呢?”
“条件很简单。”庞贝的声音依然带着笑意,但语气里多了一层不容置疑的意味,“海神号可以借给你们,但这次行动组的组长,必须由凯撒担任。”
“凯撒是我的儿子,他需要机会来证明自己。这次行动关系到海沟深处那个未知信号,是足以载入史册的重大行动。如果凯撒能以行动组组长的身份参与并顺利完成这次任务,他在家族内部的地位、在混血种世界中的声望都会得到极大的提升。”
“这是加图索家族的决定,我没有商量的余地。”
昂热沉默了很久。他知道庞贝说的没有错,海神号是加图索家族的资产,他们有权决定谁来使用它。
而庞贝提出的条件,从家族的角度来看完全合理,但他也知道,这意味着行动组的指挥权要交给一个他无法完全掌控的人。
迪里雅斯特号是世界上唯一一艘抵达过马里亚纳海沟的潜水器,而由迪里雅斯特号改造而成的海神号只会更强。
他叹了口气:“我答应。”
庞贝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就这么说定了。海神号会在你们到达日本之前抵达指定海域,届时凯撒会和你们汇合。”
电话挂断了。昂热把听筒放回座机上,站在窗边,看着窗外那片安静的夜色。
第二天下午,昂热把路明非叫到了办公室。路明非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还攥着半个没吃完的面包,在昂热对面的沙发上坐下,含糊不清地问:“校长,什么事?”
昂热把情况简要地说了一遍。海神号,庞贝的条件,凯撒担任行动组组长。
路明非嚼着面包听完,咽下去之后,说了一句:“其实不用这么麻烦。”
昂热看着他:“什么意思?”
“我可以直接下去。”路明非的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海底的水压对普通人和普通设备来说是个大问题,但对我来说不是。”
“我的身体强度足够扛住那种水压,不需要潜航器,也不用担心设备出故障,给我把刀,我提着下去把龙砍死就行。”
昂热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摇了摇头。
“我知道你能做到。”他说,“但我不会让你这么做。”
“为什么?”
“因为那个信号源的位置,至今还是未知数。”昂热的语气平静而坚定,“它的深度、体积、周围环境,我们只知道一个大概。谁也不知道海沟底部到底有什么。你确实可以肉身下潜,但如果你在下潜过程中遇到什么意外,没有任何东西能及时接应你。”
他顿了顿:“你一个人下去,就是把自己置于一个无法救援的境地。我不允许这种情况发生。我们需要潜航器,需要一支完整的行动组,需要能随时接应你的队友。这是对你负责,也是对这次行动负责。”
“这也是施耐德教授强烈要求的,深海行动必须组团行动。”
路明非看着昂热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没有再坚持。
他把最后一口面包塞进嘴里,嚼完咽下去,叹了口气:“好吧。那就用潜航器吧,你们安排。”
昂热点了点头,从桌上拿起一份文件递给路明非:“这次行动组的成员,我初步定了三个人。你,凯撒,楚子航。凯撒担任组长,负责整体指挥和与蛇岐八家的协调,你和楚子航负责下潜后的实地勘察和安全保障。”
路明非接过文件看了一眼:“三个人?”
“人多了反而容易出问题。”昂热说,“潜航器内部空间有限,能容纳的乘员数量不多。”
“而且这次行动的核心是确认信号源,不是和什么东西正面开战。三个人足够应对大部分情况,遇到真正解决不了的问题,人再多也没用。”
路明非点了点头:“行。凯撒当组长,没问题。他做事向来靠谱,交给他我放心。”
昂热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他走回窗边,端起那杯已经彻底凉掉的红茶,喝了一口。
就在这时,昂热一拍脑袋,“忘记告诉路明非老唐把七宗罪要走了,说是要给他一个惊喜。”
“算了,既然是惊喜,还是不告诉他了,应该也不是什么大事吧。”
窗外,夜色正浓。
海沟深处那阵心跳声,正在等待着它的第一批来访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