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潜器在全速上浮,舱里安安静静,谁也没开口。
楚子航看了一眼深度表,数字一直在变小。
他又看了一眼前面的仪表,把手放回膝盖上。对面的恺撒靠舱壁坐着,两手抱在胸前,眼睛盯着舱顶那排铆钉,看了很久,像是要把每一颗都数清楚。
“楚子航。”恺撒先开的口,他停了停,问:“你觉得路明非能回来吗。”
楚子航沉默了一会儿。
“我相信他。”
楚子航见过路明非出手时的景象,见过路明非在另外一个世界神武的模样。
但神能不能抗住核弹,这还真不好说。
恺撒嗤地笑了一声,听不出是什么意思。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截雪茄叼在嘴上,火点了两次才点着;吸了一口,憋了几秒,重重地把烟吐出来,白烟在舱里散开,被通风口一点点抽走。
“我回去一定要让蛇岐八家付出代价。”他说。
楚子航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深潜器猛地一震。
两个人几乎同时被甩离了座位。
楚子航的肩膀磕在管线上;恺撒从座位上甩出去,滚了半圈,后脑勺撞在舱壁上,雪茄脱手飞出去,在黑暗里划出一道红线。
深潜器像被谁从底下踹了一脚,歪着晃了好几下,才被绷紧的安全索拽住。
“怎么回事?”楚子航撑着舱壁站起来。
恺撒坐在地上,没有马上起来。他的右耳正往下淌血,一线血顺着下巴滴在衣领上。
出事之前的几秒钟,恺撒开了镰鼬。
他嫌这一路太安静,想听听外面到底是什么情况。
他的听觉穿过舱壁,伸进海水,往深处铺过去;刚铺开,一声闷雷就从下面扑了上来。
核弹在海底炸开是什么动静?
凯撒以后可以自豪的说他知道,代价则是暂时听不见了。好在这种伤不重,对于混血种来说,半天的时间就足以初步愈合。
他抬手在耳朵上抹了一把,看了看指尖的血,摇了摇头。
“应该是核弹爆炸了。”他说。
楚子航看着那道血,明白了凯撒刚刚做了什么。
他抬起头,透过观察窗往上看,外面是黑的,什么都没有。
深潜器又晃了几下,重新稳下来,安全索一下一下地收着,把两个人往上拽。
而海面上的仗,已经打了一阵了。
“不要吝惜弹药,拦截它们的每一个。”
源稚生缓缓地说,“虽然是祖先,可它们已经是没有人性、只剩下杀戮意志的怪物了。宁可用血染红这片海,也不允许任何一具尸体流到外面去!”
“明白。”耳机里,宫本志雄的声音传过来,“可万一核动力舱引爆不了,我们就算拼光了力气,也拦不住这么多东西。政宗先生还说过,神葬所里除了尸守,恐怕还有更棘手的东西。”
“战场就是这样。”源稚生说,“千军万马压过来,一个武士,一把刀,一块立足的地方。不退半步,就是道。”
他停了停。
“何况我还相信路君,他不是说谎的人。”
浮动平台上的警灯转了起来,探照灯也转了起来。
风把雨横着吹,雨点被光柱扫得雪亮,海面黑得像一口烧开的锅。
弹链滑进枪膛,鱼雷舱开始预热,蜂巢火箭的空转声从甲板下面传上来,警报一阵紧过一阵。
夜叉往自己的双管猎枪里压红色霰弹;乌鸦用胶带把两个长弹匣一正一反捆在一起——打空了拔出来掉个头,再插回去接着打,这是黑帮火并里练出来的手艺,正规军能订做长弹匣,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
樱空着一双手,站在栏杆边上,什么都没拿。她自己就是武器。
“你们手里这点家伙,跟风林火山四组的重装备没法比。”源稚生看了夜叉和乌鸦一眼,“拿着猎枪,打算干什么?”
“不知道。”夜叉搓了搓手,“但总得手里拿着家伙,才像是来办正事的嘛。我们是少主的直属,不能吃闲饭。”
源稚生哼地笑了一声。
都到这份上了,身边还能有这么两个二货,倒也不坏。
他戴上耳机。须弥座中央的监控室里,宫本志雄盯着大屏幕:声纳扫出来的海底,成百上千个光点正在往上爬;深水炸弹拉的屏障架在水下一百米的深度,像一张网,盖在那些光点头顶。
“来了。”宫本志雄低声说。
光点和屏障撞上的那一瞬间,海面上的人先看见的是光——水底下亮了起来,一圈一圈的火在大海里往外烧,好像整片海从里面透亮了一回。
那是深水炸弹群在连锁起爆,每一枚都甩出几万颗钢珠,钢珠全被约束在一个平面上乱飞,轨迹是一个个漂亮的圆;从这些圆里穿过的东西,会被整整齐齐地切开。
半秒钟之后,冲击波顶到了海面。白色的浪冲天而起,连雨都被掀断了一截。
“幸存率46%!”宫本志雄大吼,“四成六的尸守活下来了!”
白浪里,钢青色的东西接二连三地冲了出来。它们下半身是蛇一样的长尾,上半身还留着人的轮廓,算上尾巴,一条长过五米;从水里蹿出来的速度快过快艇,能在半空里飞到三米、五米高,再重重砸回海面。
风组的“黄蜂尾”机枪先动了,弹雨横着扫过去,打得尸守身上火星一串一串地炸,硬生生把它们压回水里。
水警船的鱼雷贴着海面窜出去,拉出几道白线;三联装舰炮跟着开火,炮口的火光把半边雨幕都照白了。
源稚生站在高处,一枪一个,专打露头的。
他的重型狙击枪口径不算大,可每一发都打在要命的地方,挨上就是一具尸体。
“第二波到了!”宫本志雄吼。
这一波前面已经没有东西挡了。深水炸弹来不及重布,尸守从水里直接翻上船。
长尾一卷,把还在喷火的炮管拧成麻花,炮塔跟着炸成一团火球,里面的人再没出来。
被打回水里的尸守一沾水就往深处钻,过一会儿,又从另一条船边上蹿上来。
海面底下全是这种东西;它们挨了打,知道疼了,转过头去,专挑水警船下手。
源稚生一边打一边算:照这个势头,再来两波,船就顶不住了。船一顶不住,拦在这片海和外面之间的东西,就没有了。
然后,水底下滚上来一阵闷雷。
紧接着,海面轻轻起了一层浪。
浪不高,可长得离谱,从黑漆漆的远处一圈一圈推过来,把所有的船和整座平台一起抬起来,又一起放下去。
没有人喊,所有人都在看海。
海里的尸守先乱了。已经翻上船的还在缠斗,水警船的人趁乱把它们一条一条打了下去;水里那些正往上扑的,扑到一半停住,往下沉,再没有上来。
过了一会儿,海面开始翻白肚皮——一条,两条,几十条,几百条,那些钢青色的尸体横七竖八地漂上来,跟着浪轻轻地转。
监控室里,宫本志雄的声音传出来,有点发飘。
“深海发生了一次巨型爆炸,震源在水下八千六百米……”他停了两秒,“核动力舱..爆炸了!”
频道里安静了一小会儿。
“深潜器呢。”源稚生问。
“还没联系上。”宫本志雄说,“安全索一直在收,没收停过。”
“继续收。”源稚生说。
零星的尸守还在往外面散。宫本志雄报了个数:十九条,正往外海去。
“一条都不许漏。”源稚生说,“让船追。”
漂在浪上的那些尸体,他吩咐沉掉——绑上铅坠,全部沉回海底。
今天浮上来的东西,一件都不许漂出去。
他走到平台的栏杆边上,往下看。
海面黑沉沉的,正在慢慢安静下来,浪一层比一层小;雨还在下,风还没停。身后绞盘一格一格地转着,声音很匀。
又过了一会儿,远处的海面上,一盏灯从水底下升上来,越来越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