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
须弥座上的探照灯全开着,海面被照得一片白,浪一层一层打过来,水上漂着油污和血。
源稚生靠在绞盘上,手里攥着那截断掉的绳子。
绳子早就凉透了,他攥了很久,手都僵了也没松开。
他自己也说不清在等什么,大概是等绳子那头忽然有点分量,哪怕只有一点,他还有话能跟底下的人说。
今天下午,他已经在心里把三个名字念过一遍。
把深潜器丢在八千米底下,把求救信号掐掉,让本部来的三个人带着真相留在海里。
这是家族的决定,也是他亲口答应的。
他没想过海还会把人还回来,更没想过是这么还的。
他把嘴里的雪茄拿下来看了看,早灭了。
剩下半截被雨泡软,黏在指头上,像一小块烂树皮。
这是恺撒第一天见面时塞给他的,他平时抽七星,抽不惯这东西,就搁在风衣口袋里。
刚才点上抽了两口,有点不习惯,呛人,但他还是继续抽了下去。
这条船上本该还有三个人。
恺撒,楚子航,路明非。
原本源稚生嫌他们闹,嫌恺撒说话绕,嫌楚子航不吭声,嫌路明非懒,现在一个人都没了。
他连该先替哪一个难受都排不出个顺序。
“少主!”耳机里响起宫本志雄的声音,压得很低,“观察哨报告,上杉家主那边有情况,她好像在打什么东西!”
源稚生猛地回头。皇的视力远超任何混血种,两百米外隔着雨,他也能看清楚。
绘梨衣站在一块浮冰上。红色长发被雨打湿,贴在脸边,深色的行动服湿透了。
她手里握着那把樱红色的长刀,刀尖指着水面,像在等什么东西出来。
她对面,从水里爬出来一个东西。
一个重度龙化的东西爬了出来,看起来就像是一只普普通通的死侍。
可它抬起头的时候,源稚生看清了那张脸。他的呼吸一滞。
这张脸他认得。在歌舞伎町的玩具店里给他们下过一锅面条,在醒神寺里空手接住过楚子航掷出去的刀。
那天谁都没反应过来,那小子伸手一抓就抓住了,自己还愣了一下。
“路君!!!”
这一嗓子是他自己喊出来的,喊完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风太大,声音一出口就被吹散了。
他抓过旁边的话筒:“上杉家主,停止行动!上杉家主!”
话筒里只有沙沙的雨声。宫本志雄在那头小声说,家主那边的频道一直关着,她出发前没带耳机。
绘梨衣专心看着眼前的不明生物,橘政宗交给她的命令只有一句:这片海里不正常的东西,看见一个灭一个。
为了维持乖乖女的形象,绘梨衣乖巧的执行着任务。
只不过绘梨衣有点疑惑。她在这里杀了大半夜的尸守和死侍,眼前这个好像有些不一样?
她把刀抬了起来,随手划了一下,跟小孩拿铅笔刀在空气里比划一样。
可她旁边那几只尸守从中间整整齐齐裂成了两半,暗金色的鳞片崩了一地。
言灵·审判。
序列111的超级言灵,按道理来讲,这种极强的言灵根本不可能出现在混血种身上。
但此时,它出现在了眼前的这个女孩身上。
看着眼前血腥的场景,绘梨衣并不觉得难受,她干这些事的时候很淡定,淡定得像在打格斗游戏,只是这个游戏有点血腥。
看着眼前的不明生物又一次躲过了他的攻击,她心里更疑惑了,另外还有点郁闷。
而路明非此时的想法则是完全不同,他在八千米底下点了一发核弹,一路杀上来,刚露头就撞上上面这位,先挨了一座冰山,又挨了几刀,火气多少有点上来。
可火气归火气,他心里很快有了数。
不过他得先弄明白一件事,砍他的这姑娘是谁。
蛇岐八家的人他这几天认了个遍,从少主到码头看门的都打过照面,就没见过这一号。
上来一句话不说,先送两座冰山。路明非心说这待客之道可以,热情得很。
可他说不上来为什么,看见那姑娘的时候心里有点怪。就像很久以前在哪儿见过她,又像欠了她点什么。
不过路明非暂时懒得纠结这些,酒吞还在等着接应,凯撒和楚子航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也要把他们找回来。
他要是迟到了,那只穿花衬衫的妖怪没准自己带人摸上岸,把东京从南到北犁一遍。
这么一算,最好的办法就是死一次,主打一个省事。
入水之前,他偏过头,往船那边看了一眼。
两百米,一场雨,两个人就这么对上了一眼。
然后一座巨大的冰山压了下来。
噗嗤,路明非再一次“死”在了源稚生的面前。
下面很黑。路明非把身子转正,让鳞片继续往上漂,伪造死亡证明。
水里全是乱七八糟东西。尸守的残骸、烧穿的钢板、被核爆炸碎的白色壳子,一片一片慢慢往海底落,像一场下不完的雪。
路明非再拔了几片鳞片,便朝着一个地方游去,很快便不见踪影。
而须弥座上,无数人正在欢呼。
“打中了!”
“上杉家主确认,目标已消灭。”
听着耳麦里的报告,源稚生没说话。
他扶着栏杆,栏杆很凉,但他的心更凉。
今天下午他念过那三个名字,那时候他告诉自己这是这辈子最难的一次决定。
刚才他又对着海说了一句“路君,对不起”,他甚至以为这辈子就欠这一句了。
然后大海把人还给他了,但现在,人又在他的面前消失了。
那个人从核爆里爬出来,从尸守堆里杀出来,可以说就是他拯救了整个日本。
但现在,英雄死了。
不是死在敌人手里,而是死在自己人手里。
“记录上怎么写?”后面有人问。
“写死侍吧。”宫本志雄顿了一下,“上杉家主杀死了一只特殊死侍,这样写也方便些。”
源稚生听见了。“省事”这两个字进耳朵的时候,他胸口闷了一下,闷得他喘不上气。
动手的是他妹妹,做记录的是他自己家的人,他这个当少主的、本家执行局的局长,就站在旁边,一句话也没说。
过了一会儿,检查的人打捞上来几块碎掉的鳞片,还有一块完整的鳞片。
源稚生拿起那块完整的鳞片,轻轻抚摸着它,冰冷刺骨的寒意从他的手指钻入他的心脏。
雨点打在脸上,他分不清哪些是雨。
蛇岐八家,真的是正义的吗?
没有人回答他这个问题,也没人能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