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了。
雨是后半夜停的,海面上还漂着那层油,太阳一出来,看着灰白灰白的。
源稚生顺着须弥座的通道往里走。
他走得很慢,脚下的钢板像泡了一夜水,抬一次脚都费劲。
风衣还湿着,贴在背上。
走到半路,他停了一下,扶着栏杆往海上看。
海面上干干净净,什么都没剩下。
昨晚那块冰早化了,连白沫都被浪冲没了,水是水,天是天,一切都如同往常。
两个人从他旁边走过去,说话声音压得很低,说到上杉家主在冰上站到半夜,谁叫都不回来。
源稚生的脚步顿了半拍,又接着往前走。
本家的人在两旁排成两列,看见他就弯腰。
“少主!”
“少主辛苦了!”
“昨晚那绞盘是少主亲手转起来的!”
“听说少主一个人在顶上站了半宿!”
“多亏了少主,尸守一只都没上岸!”
一句接一句,嗓门一个比一个大。
源稚生点了下头,接着往前走。
他把手插进口袋,摸到了那片鳞。
还是凉的,他揣了一夜也没捂热。
一个年轻部下从队伍里探出半步,压着嗓子问:“少主,那三位本部来的先生呢?”
旁边的人一下都不吭声了。
那年轻人还想再问,被身边人一把拽了回去。
“问那么多干啥。”拽他的人小声说。
源稚生跟没听见一样,接着往前走。
这话他没法答。
这话只有一个答法,那个答法已经写在宫本志雄的记录上,写成了一只特殊死侍。
乌鸦和夜叉跟在他后头半步远的地方。
两个人对了一眼。
“少主从昨天下午到现在没吃过东西。”夜叉把猎枪往肩上一扛,压着嗓子说。
“你瞅他走路。”乌鸦说。
“我瞅着呢。”夜叉说,“脚尖都抬不起来,还在往前挪。”
“照这么走,走不回码头的。”
“那咋办?”
乌鸦没接话,紧走两步绕到源稚生侧前方,弯了下腰:“少主,前头风大,我送您回去歇着,剩下的活儿交给我们。”
“上杉家主呢?”
乌鸦愣了半秒,没想到他张口先问的是这个。
“樱把她送回舱里了。”乌鸦说,“一路上没说话,也没吃东西。”
源稚生点了点头,没再问。
夜叉二话不说把外套脱下来,往源稚生肩上按,源稚生站着没动,由着那件外套搭在肩上。
外套上有烟味,还有火药味。
“我没事。”他说。
说完这三个字,他才觉出来,这声音像是从别人嘴里出来的。
“稚生。”
这声是从人群后头传过来的,本家的人自动往两边让。
橘政宗走了过来。
老人今天穿一身黑和服,外头套着羽织,头发梳得一丝不乱,脸上带着笑。
“干得漂亮。”
老人声音不大,周围的人却一下子都闭了嘴,一个字都没漏出去。
“一个人上塔顶,一个人转绞盘,一个人站在雨里指挥到天亮。”
“稚生,你不愧是本家的英雄。”
“英雄!”
有人跟着喊了一声。
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后面一片人都喊了起来。
“本家的英雄!”
源稚生站在这一片喊声里,没有动。
英雄。
他在心里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
真正的英雄已经躺在海底了。
站在这里的这个人,是害死他的那一个。
多么讽刺啊......
橘政宗抬手往下压了压,喊声慢慢停了。
“有件事你现在就得知道。”老人说,“学院来质问信了,咱们很快就要跟学院开战了。”
队伍里有人低低地喘了口气。
源稚生抬起眼。
“稚生,我希望你带着蛇岐八家打赢这一仗。”橘政宗看着他,“这事只有你能办。”
源稚生扭头看了一圈。
乌鸦和夜叉低着头,谁都没吭声。
樱站在后头几步远的地方,怀里抱着文件夹,也没吭声。
再往外,是一张张仰起来的脸。
那些眼睛里闪着光,装的是同一样东西。
他们都在等他点头。
源稚生咧了下嘴,笑了一个。
“没问题。”
他听见自己说话,声音挺稳,还挺亮,一点都不像昨晚那个哑着嗓子的人。
周围一下子炸开了。
有人把帽子往天上扔,有人伸手过来拍他的肩。
所有人都在庆祝,都在欢呼。
源稚生站在人堆里,一只手插在口袋里,摸着那片鳞。
同一时间,几十海里外,一个小港口。
天刚亮,海是灰的,防波堤上还挂着昨晚的海草。
堤上没几个人,边上一排渔船,船身跟着浪一下一下撞着轮胎。
海面上冒出一个人头。
路明非扒住堤坝的水泥边,把自己拖了上去。
他趴在堤上喘了两口气,站起来,甩了甩脑袋,水从头发里飞出去,在灰白的堤面上砸出一小片水点子。
身上的鳞片正一片一片往回缩,翅膀收进背里,衣服贴在身上,跟刚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
岸上就站着一个人。
花衬衫,腰上挂着酒壶,脚上趿着一双木屐。
他没喝酒,手里搭着一条毛巾。
酒吞童子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在笑还是在喘气。
“队长和师兄呢?”他问。
“捞着了龙君大人。”酒吞童子把酒壶往上提了提,“一个抱着一块船板,一个趴在另一块上,人都活着,就是灌了一肚子海水,晕了过去。”
“放哪儿了?”
“安排好了。”酒吞童子说,“一个好地方,管吃管住还有热汤。您放心,正经地方。”
说完他冲路明非挤了挤眼睛。
路明非瞅他那样儿,怎么看都不像正经地方。
酒吞童子走上来,把毛巾搭在他脑袋上。
“欢迎回来,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