恺撒是被人摇醒的。
在那之前,他一直在做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海里,四周全是黑的,只有很远的上头有一点光。
浪一个接一个,从上面压下来。他往上浮,浮了很久,那点光还是那么远。
他睁开眼,先闻到一股香水味,浓得呛人。
墙那边有鼓点,有音乐,还有一个女人笑得直喘气。香槟开瓶的声音一声接一声,隔着墙传过来,闷闷的。
头顶吊着一盏小灯,四周堆着亮片西装、假发和插着羽毛的帽子。墙上钉了一排化妆镜,灯泡一半亮一半不亮。他左胳膊上缠着纱布,稍微一动就疼。
一个人站在床边。
那人穿着一身黑西装,领口开得很深,一路开到肚子,把腹肌整块晾在外面。
西装背后是可拉式的,一根线头垂在腰上,轻轻一拉整片就能卷起来。那张脸上还抹着妆,眼线拉得老长,睫毛是一根一根贴上去的,嘴唇红得发亮。
化妆镜前还站着一个中年女人,一手捏着粉扑,一手拎着刷子,听见动静回过头,上下打量恺撒。
恺撒盯着楚子航看了三秒,闭上了眼睛。
他觉得自己多半还在海里,不然怎么能看到阴间的东西。
“起来。”楚子航说。
恺撒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又看了看,这回没忍住。
他先是肩膀抖了两下,接着整个人往后一倒,笑得床板都在响。
“哈哈哈,楚子航,你怎么变成这样了?”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那个中年女人也笑了,凑到床边冲恺撒说了句日语,举起粉扑就要往他脸上按。
恺撒抬手一挡,坐起来:“不用。”
“她说你五官不错。”楚子航说。
“这个我知道。”凯撒自信的说。
女人笑着摇摇头,收拾起刷子出去了,顺手带上门。门一开,走廊里的音乐、笑声和开瓶声一下全涌进来,又被门夹断。
门外很快又有人喊。
“右京!”
一个染着金头发的年轻人探进半个身子,冲楚子航咧嘴笑:“三号桌的客人又加了两瓶香槟,问你什么时候过去。”
“十分钟。”
年轻人看了恺撒一眼,又看看楚子航,笑得更欢了,缩回门外,把门带上。
恺撒坐在床上瞅着楚子航。
“右京?”
“花名。”楚子航说。
“外面那个叫你前辈。”
“我比他早来七天。”
恺撒沉默两秒,笑出了声。
“行啊,楚子航,都混成前辈了。”
他笑够了,低头看了看自己。
身上穿着一件花花绿绿的和服,袖口还绣着两条金鱼。
“我这身又是怎么回事?”
“你的衣服拿去洗了。”楚子航说,“被海水泡入味了,洗了半天都洗不掉那股海腥味。”
恺撒拽了拽领子闻了一下,皱起眉又放下。
“你这是在搞什么?”
“说来话长。”
“那你慢慢说。”
楚子航拉过一把椅子坐下,顺手把那根线头掖进腰带里。
“我们被核爆震晕以后,被一伙人捞上来了。”
“什么人?”
“人贩子。”
恺撒挑起眉毛,等他往下说。
“他们本来打算把我们拆开卖。”楚子航说,“后来看了看脸,觉得拆开卖亏,就把我们整套卖了。”
“卖到哪儿了?”
“这里。”
恺撒愣了一下,接着又笑了。
“他们眼光倒是不错。”
“所以这身衣服……”他伸手指了指楚子航的领口。
“工作服。”楚子航说,“我现在是见习期。”
“见习期?”
“两个星期内要攒够八百张花票,有客人愿意花钱买花票,你才能留下。”楚子航说,“我攒了九百张。”
“这儿客人多吗?”
“不多,但很有钱。”楚子航说,“一晚上花掉上百万日元的也有。刚才那两瓶香槟,一瓶就能给你换一台新手机。”
恺撒吹了一声口哨,抬手想拍一下他的肩,手举到一半,看了看那身西装,又收了回去。
“你在学校里可没这么用功。”
楚子航没理他。
“店长外号叫座头鲸。”他说,“是个日本人,中文说得很溜,他面试的时候跟我聊了半个钟头。”
“聊生意?”
“聊哲学。”楚子航说,“他说牛郎这一行要讲牛郎之道。”
恺撒沉默了两秒。
“这地方有点意思。”
“牛郎们的花名是自己取的。”楚子航说。
“那你取的什么?”凯撒饶有兴趣的问。
“右京·橘。”
恺撒念了一遍,点点头。
“有点古风。”
“你的呢?我们这段时间就在这里工作了,你打算取个什么名字。”
“还没想好。”恺撒说,“我想想。”
他把手撑在膝盖上,坐直了点,下巴微微抬起来。
“basara king。”
楚子航看了他两秒,凯撒露出自信的神色。
“挺好。”
“是婆娑罗之王。”恺撒纠正他,“别给我翻译错了。”
楚子航没接这茬,起身把窗帘掀开一条缝,往外看了一眼,又放下。
“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蛇岐八家跟学院全面开战了。”
恺撒脸上的笑收了一半。
“什么时候的事?”
“三天前。”楚子航说,“我的手机掉进海里还能撑一会儿,屏幕上最后一条消息就是这个。看完那条,它就彻底黑了。”
“所以你就待在这儿养伤?”
“这里离源氏重工近,也最不容易被人找到。”楚子航说,“有吃有住,还有工资。”
“我们什么时候能走?”
“你先把面试过了吧。”
恺撒看着他。
“过不了呢?”
“过不了,我们连这间屋子都没有了。”
恺撒没有再问。
他往后靠了靠,忽然想起什么,伸手往枕头底下摸,摸了两下才记起来,烟早就跟着海水走了。
楚子航看出来了,从西装内袋里摸出一支雪茄递过去。
恺撒接过去看了一眼,眉毛挑起来。
“罗哈斯,古巴的限量货。”他把雪茄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这地方还有这种东西?”
“吧台后面拿的。”楚子航说,“客人喝不完的酒和烟都归店里。”
恺撒从床头摸过打火机,剪口、转圈、点燃,一连串动作熟得很。一口烟吐出去,他整个人这才算彻底醒了。
“那我现在在哪儿?”他问。
楚子航的脸不自觉的抽动了一下。
“这里是高天原。”
恺撒刚吸进去的第二口烟直接呛住了。
他咳得弯下腰,捶了两下胸口,眼泪都出来了。
“……你说哪儿?”
“高天原。”楚子航说,“新宿的。”
恺撒抬头盯着他看了几秒,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我还以为是海底那座。”
“重名而已。”楚子航说。
恺撒慢慢吐了一口气,把雪茄在手指间转半圈,忽然笑了一下。
他想起来了,自己曾经订过的,最顶尖的牛郎店,就是高天原。
“行吧。”他说,“既然落到这种地方,那就做最好的那一个。”
恺撒捏着雪茄坐在床边,半天没说话,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
门在这时候被敲响了。
三下,又沉又重,门框跟着抖。
门被推开,一个穿条纹和服的大块头站在门口,衣襟上印着“风林火山”四个大字。他梳着武士头,胳膊比恺撒的大腿还粗,往那里一站,走廊的光全给挡住了。
“藤原勘助。”楚子航低声说,“店里的前辈,以前是大关级的相扑明星。”
“十分钟。”大块头用英语说,“打扮好自己,店长要见你们。”
说完他就走了,走廊里的音乐跟着涌进来,又被门夹断。
恺撒捏着半截雪茄坐在床上,看了看楚子航。
楚子航已经开始从衣柜里翻衣服了。
“那就从面试开始。”恺撒把雪茄按灭,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