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楼的时候,画着蓝色合欢花的门一道一道打开。
每道门边都站着一个黑衣保镖,个子比藤原勘助还高,光头锃亮,脑门上纹着东西。
恺撒多看了两眼。
一个纹着海龟,一个纹着海星,最里头的那个纹着一只海蟹。
“这位店长是有多喜欢海。”他压低声音。
“四楼外号叫大海。”楚子航说,“只有被店长请的人才能上去。”
整层楼都是海蓝色。海蓝色的墙,海蓝色的地毯,海蓝色的帷幕,连灯罩都是海蓝色的。
“巨鲸住在大海里。”楚子航又补了一句。
“我懂了。”
最后一扇海蓝色的大门前,藤原勘助站住了,伸手让他们也停下。
“面试开始之前,有件事得交代给你们。”他挨个看着两个人的眼睛,“不算店里的人说的,算前辈说的。”
“店长有标准答案教我们?”恺撒问。
“没有答案。”藤原勘助摇头,“店长的问题从来没有标准答案。一样的回答,这个人答对了,那个人也许就是错的。要紧的是你诚不诚实。”
“就这么简单?”
“店长说过,每一场面试都是男人和男人之间心的碰撞。”藤原勘助顿了顿,“火花四溅,鲜血淋漓。”
恺撒把领巾正了正。
“听着不错。”
“祝你们好运。”藤原勘助退到一边。
最后一道门缓缓打开。
海藻的味道扑面而来,满耳朵都是水声。
门后是一间圆形大厅,四壁是一个巨大的环形鱼缸。
珊瑚、海草、慢吞吞往上游的海龟,还有一条两米来长的虎鲨,绕着大厅游了一圈。
恺撒当场愣了一下,接着就笑了。
“这地方有点东西。”
两排书架前摆着一张超大号的书桌。书桌后面的丝绒沙发上坐着一个男人,魁梧得像头熊。
他整个人是海蓝色的。海蓝色的缎面西装,海蓝色的皮鞋,无名指上一枚巨大的海蓝宝石戒指,胸前别着红珊瑚。他戴着墨镜,光头,一只手夹着粗大的雪茄,另一只手在摸一只长毛猫。
光头顶上,纹着一条蓝色的鲸鱼。
“那是店长?”恺撒低声问。
“座头鲸。”楚子航说。
恺撒把嘴闭紧了。
店长抬手指了指门边的长沙发,又指了指自己面前的单张座椅。
意思很清楚,一次上一个,剩下的在沙发上等。
“我帅,我先来。”恺撒抬脚就走。
他今天穿的是那身紧身西装,里面换了件透亮的银衬衫,脖子上系着水钻领巾。
楚子航看着他的背影,脸上没什么表情。
“加图索家的人就是这样。”他说,“一旦确定了目标,就不遗余力,不择手段。这是他们最可怕的地方。”
恺撒回头看了他一眼。
“这是在夸我?”
“客观陈述。”
店长对恺撒这身衣服看都没看。
他从桌上拿起一支毛笔,落笔就写,架势大得吓人。
一张墨迹还没干的卡纸被推到恺撒面前,上面就一个“道”字。
“basara king,我面试你的问题是,牛郎之道。”店长说的是中文。
恺撒坐在那儿,脸上的笑僵了半秒。
他准备了一路,什么难听的问题都想过,没想到对方只写了一个字。
“在日本,每一行都有自己的道。”店长见他不说话,接着往下讲。
“没有道的人,只是在世上迷路的羔羊。带着女人去找欢乐天堂,这就是男人的花道。basara king,我在问你的花道。”
恺撒沉默了半分钟。
“没听懂。”他老实承认。
“那我问简单一点。”店长放下笔,“你怎么看女人?女人对你是春风夏花,还是秋实冬雪?”
“……能再具体点吗?”
店长摇了摇头,那种表情像是在看一个不争气的晚辈。
“那用最简单的办法问你。试着用三句话,向我描述‘女人’这两个字。不要只想着某一个女孩,我说的是这世上数以亿计的女人。”
恺撒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放松下来,笑了。
“用不着三句话。”他说,“这世上的女人,都是大海。”
店长挑了挑眉。
“每个女孩都是一片大海。”恺撒说,“有时候风平浪静,有时候惊涛骇浪。有的大海像巴伦支海,冷得要命,冰底下却生机勃勃,游着成群的独角鲸和逆戟鲸。”
“有的大海像风暴角,凶险,可绕过去就能航向富庶的东方。也有女孩像加勒比海,美好,神秘,时不时还有海盗出没。”
他顿了顿。
“店长玩船吗?”
“我有二十万海里的航行经验。”店长的表情认真起来。
“那你懂我的意思。”恺撒说,“这世上的海每一片都不一样,洋流、颜色、盐度,海里的东西也不一样。有些海让你舒服,有些海能要你的命。”
“可你要是真喜欢海,就不会只在印度洋上兜圈子,你想去大洋上看一看,还想一路往北去看北冰洋的冰盖。”
“然后呢?”
“然后你总会回到自己最爱的那片海上。”恺撒说,“把大船换成小船,挂一张白帆,慢慢往前开。每个男人都是海员,先见识很多片海,最后只在自己最喜欢的那片海上慢慢变老。”
他摊了摊手。
“我说完了。”
店长沉默了几秒,轻轻鼓了鼓掌。
“说得不错。basara king,请回座吧。”
第二个坐上去的是楚子航。
“右京,刚才我问了 basara king 一个‘道’字,现在我问你一个‘术’字。”店长把第二张卡纸推过去。
上面是一个飘逸的“术”字。
“想把任何事做到极致,心里要怀着道,手里要操着术。”
店长说,“牛郎之术该是什么样的?说白了,怎么魅惑女人,怎么让她们心甘情愿为你花钱?”
“这两天实习,我积累了一些经验。”楚子航坐得很直,语气一点起伏都没有,“我对我接触的客户做过分析。两天里我上桌陪酒十三次,面对的客人七十二位,最大的三十七岁,最小的二十三岁,平均二十八点三岁,其中百分之八十六点七已婚。”
店长身体前倾了一点。
“相比起来,basara king的客人平均年龄二十五点六岁,绝大多数未婚。”楚子航说,“所以我的客户群偏成熟。”
“右京居然还有这样的数学天赋。”
“她们来高天原,买的主要是心理安慰,酒只是顺带。”
楚子航说,“我日语不行,靠服务生翻译,我知道她们里有二十七个人遭遇过家暴,三十一个人的丈夫有外遇,十六个人认为自己的婚姻已经完了。”
他停了一下。
“也就是说,我面对的是一群对婚姻失望、心里憋着的女人。我扮演的角色介于朋友和心理医生之间,主要工作是听。”
店长连连点头。
“可惜我的日语进步得慢。”楚子航说,“服务生可以帮我翻译,可他一在场,客人就觉得这是一场公开谈话,不肯说自己的私事。”
“那是当然。”店长说,“如果我是个心里有伤的女人,我也只愿意跟右京你这样的美少年说心事。”
“不对。”
楚子航抬起头。
“她们表面上想找人说话。”他说,“实际上想被人压着。从心理上说,她们是典型的斯德哥尔摩症候群。”
“这个词得请右京你好好给我讲讲。”
“英文是 stockholm syndrome,也就是人质情结。”
楚子航继续说,“最早是在被劫持的人质身上观察到的。人质对警察的营救失去信心以后,会转过去依赖劫持者,甚至对他产生好感。这时候劫持者只要露出一丁点温和,人质就可能站到他那边去。”
店长的耳朵像是竖起来了。
“从心理上讲,这是因为她们怕被放弃。”
楚子航说,“劫持者虽然害她们,可始终跟她们在同一个地方,一直盯着她们。女人的天性会让她们觉得,那个劫持者反而离自己更近。她们宁可被粗暴对待,也不愿意被忽略。客人们喝多了抱怨最多的,就是丈夫不理她们。”
“右京你开启了我理解牛郎之术的新篇章!”店长两只手撑在桌子上,“说下去!我很乐意听!”
“知道客人在什么状态,就可以对症下药。”
楚子航说,“我不用讨好她们。她们说什么我都不动声色,反而要冷。对她们来说,我就是那场劫持事件里的劫持者,在同一个地方,却靠不近,心理上一直压着她们。”
“她们会觉得,‘他是故意对我这么粗暴的’。”他说,“觉得自己被盯着。她们真正要的就是这个。”
店长用力击了一下掌。
“精彩!精彩!”
“这几天我只学会了一句日语。”楚子航神情肃穆,像是要念什么咒,“每当客人想结束的时候,我就说这一句。”
他字正腔圆地念了出来:じゃあこれで今日は终わりにする。君は家に帰って、泣いて、よく寝たほうがいいね。
意思是,今天到这儿吧,你回家哭一场,好好睡一觉。
店长的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这种话会刺伤客人的自尊。”楚子航说,“职场上成功的女人被刺一下,好胜心就起来了,会留下来继续买酒。我名下的消费额就上去了。”
沙发那边,恺撒捏着水钻领巾坐了半天,一个字都没说。
最后他转过头,看着楚子航。
“楚子航。”他说,“你这两天到底经历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