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天原的地下一层有一间监控室。
一屋子屏幕,空调嗡嗡地响,桌上摆着一个酒壶,还有两罐没开的啤酒。
路明非坐在屏幕前面,看着四楼那间圆形大厅。
他刚刚洗了个澡,换了身新衣服,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多了。
这屋里十二个摄像头,八个是他的人上礼拜装的。店长只知道店里多装了几个探头,不知道录像还会往别的地方走一份。
屏幕里,恺撒坐在那张单张椅子上,对着一个浑身海蓝色的光头慷慨激昂。
路明非的嘴角抽了一下。
“这世上的女人,都是大海。”
“每个男人都是海员。”
“最后只在自己最喜欢的那片海上,慢慢变老。”
路明非把椅子转过去半圈,又转了回来。
他认识恺撒两年了,头一回听他说这么长一段不带脏字的话。
屏幕里,光头提笔写了幅字,推过去。
恺撒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就僵住了。
路明非太熟悉那个表情了。那是他准备了一肚子话,结果发现对方没按套路出牌的表情。
屏幕里的光头听得直点头,还鼓了掌。
镜头切到楚子航。
楚子航坐得笔直,面无表情地报数字:七十二位客人,平均二十八点三岁,百分之八十六点七已婚。
路明非刚端起来的啤酒又放下了。
路明非认得这个架势。楚子航做作业、练刀、说杀人计划的时候,都是这个样子。
等楚子航开始讲斯德哥尔摩症候群,开始讲“她们要的是被人压着”的时候,他把手撑在了额头上。
屏幕里,那个光头用力击了一下掌。
“精彩!精彩!”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把那句日语又念了一遍。
路明非伸手把音量调小了一格,转过头。
酒吞童子坐在旁边的沙发上,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嘴里吹着口哨,腰上的酒壶跟着一晃一晃。
“这就是你说的好地方?”
酒吞吹口哨的嘴停了一下,露出一个一点都不觉得尴尬的笑。
“怎么不算呢。”他说,“又吃又喝,还能赚钱,离源氏重工也近。”
路明非看着他,看了三秒,抬手把额头捂住了。
他不想说话。
谁能想到,酒吞嘴里那个“靠谱的地方”,是一间牛郎店。
屏幕上,那个光头正站起来,挥舞着胳膊说着什么,气势很足。他光溜溜的脑袋上还纹着一条蓝色的鲸鱼。
“这个老板也是我们的人?”路明非问。
酒吞摇了摇头。
“店长跟我们没关系。”他说,“但这店,是我们的。”
路明非转过头来看他。
“这地方上礼拜还挂在他名下。”酒吞往沙发背上一靠,把这段事从头讲了一遍。
“他以前是这儿的老板,东京牛郎界里最威风的人物。”酒吞说,“这楼是二战之前法国人修的天主堂,他租了几十年,一年的租金够在市中心开三家新店。他还爱摆场面,意大利的沙发,威尼斯的水晶杯,德国人的银刀叉,墙上挂的画都是真品。”
“这么个花法,能撑住?”
“他还当着东京男子服务业联谊会的理事长,年年捐钱,在牛郎这一行里是出了名的慈善家。”
酒吞咧嘴,“外号叫座头鲸,跟他霸气没什么关系。他那颗脑袋,跟座头鲸一样,一根毛都不长。”
路明非看了一眼屏幕里那颗光头。
“后来呢?”
“后来撑不住了。”酒吞说,“客人还是那些客人,钱没那么好赚了,租金一分没少。上礼拜他把店里的牛郎叫到一块儿开会,谈遣散。”
“他说什么了?”
“他说薄樱般美好的时代已经过去了。”酒吞捏着嗓子学了一句,“他说他们的花期已经不再,如今的女人只知道花痴电视剧里的男明星,再不能体会这古典优雅的男派花道。”
“然后?”
“然后他伏在桌上哭了一场。”酒吞说,“一屋子牛郎站着看他哭。”
路明非沉默了两秒。
“大前天中午,两个姑娘进了他的店。”酒吞说,“他听见高跟鞋敲地板的声音,以为放高利贷的来要钱了,在西装里塞了把短刀,硬着头皮走出来。”
“他还带刀?”
“牛郎这一行在新宿,多少都跟黑道沾点边。”酒吞说,“他那天是准备跟人拼命的。”
“出来一看,是苏恩曦和酒德麻衣。”
“对。”酒吞说,“苏恩曦递给他一张支票,上面没填数字。她说我知道你已经破产了,现在给你一个机会,你在这上面填一个数,填得让我满意,我就买下你这间夜总会。”
“他没敢多写?”
“他没敢多写,填了一个自己觉得合适的数。”酒吞笑起来,“苏恩曦看了一眼,在后面添了个零,把支票递了回去。”
“添了个零?”
“添了个零。”酒吞说,“一百二十亿日元。酒德麻衣在旁边笑了一句,说他还挺老实的。”
路明非把啤酒罐在手里转了半圈。
“一百二十亿日元,还真大方啊。”
“当天傍晚,收债的就上门了。”酒吞说,“他坐在几箱现金上头等着,银行的车停在门口。那帮人本来打算先搬点东西抵债,一进门看见藤原勘助拎着两箱现钞往外走,转头就跑。”
“就这一晚上,新宿区都传遍了。”酒吞把腿换了一条搭着,“第二天同行全来道贺,追着问他钱是从哪来的。他站在门口讲了一通,大意是只要根还长在爱的土壤里,花总会再开,然后把人都送走了。”
“那他自己怎么想的?”
“他猜到了一点。”酒吞说,“他觉得新东家是哪个黑道家的小姐,买下牛郎店是想养后宫,挑几个顺眼的男的捧红。”
“所以他一直以为,我们买这店是为了挑男人?”
“他一直这么以为。”酒吞说,“他还觉得对不起店里那几个人。”
“对不起什么?”
“他觉得是自己把 basara king 和右京推进了火坑。”酒吞说,“为了保住这间店,他把几个好苗子卖给了黑道小姐。这两天他一想起这事就拍自己的光头,一边拍一边叹气。”
“……”
路明非往后靠了靠,又看了一眼屏幕。
恺撒已经站起来了,正在跟那个光头握手,看得出来很得意。楚子航站在旁边,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身上的西装领口还是那么深。
“别跟他们说实话,就让他们先在这歇着吧。”路明非说。
“知道。”酒吞把酒壶摘下来晃了晃,又挂回腰上,“他俩现在只当自己是被卖进来的。”
路明非慢慢把啤酒打开,喝了一口。
“先让他们在这儿待着。”他说,“歇好了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