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半,高天原后门的化妆间里挤满了人。
一排镜子亮着,镜前坐着一排牛郎,有人补粉,有人喷香水,有人对着镜子练笑。
座头鲸站在门口,浑身海蓝,一只手举得老高。
“go!go!go!小伙子们跑起来!我们美丽的客人们需要你们拯救!”
“老板,才七点半。”有人在镜前小声说。
“七点半也要跑起来!”座头鲸一拍门框,“状态提前热起来,客人的心情才热得起来!”
门里顿时一片凳子腿摩擦地面的声音,牛郎们从镜前站起来,往走廊那头跑。
恺撒坐在最里头那面镜子前,正在给头发定型。
他今天穿的是银灰色西装,领口别了一枚小胸针,桌上摊着三瓶香水,他挑了一瓶,往手腕上喷了两下,又低头闻了闻。
楚子航坐在他旁边那张椅子上,手里拿着一份报纸,一行一行地看。
他今天穿的是黑西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化妆师大姐端着刷子站在他背后,看了他半天,刷子一直没落下去。
“你脸上抹点东西。”恺撒说。
“不用。”
“你这样子上去,客人以为我们店请了个杀手。”
“我演武士。”楚子航翻过一页报纸,“武士不用化妆。”
化妆师大姐叹了口气,端着刷子去找下一个人了。
座头鲸从走廊那头走过来,一路上拍着牛郎们的背,走到恺撒和楚子航面前才停住。
他先看看恺撒,又看看楚子航,两只手在身前交叠起来。
“记住,酒只是个由头。”他说,“客人真正买的是被人记住。她今晚在你身上花的每一分钱,买的都是你对她的那一句话。”
“老板。”恺撒把香水瓶盖拧上,“我们今晚得卖多少?”
“卖到你自己心疼为止。”座头鲸一挥手,往走廊那头走了。
化妆台底下有个抽屉,恺撒拉开抽屉放手表,里面躺着一把手枪。
墙边立着一柄长刀,黑色的刀鞘上落了点水痕。楚子航起身把刀拿起来,用袖子擦了两下。
一会儿上台要用。
八点整,一楼大厅的灯全亮起来。
八点到十点,是高天原一天里最忙的两个小时。
舞台上先演《埃及艳后与安东尼》,牛郎们穿着戏服在台上又唱又跳,台下客人们已经喝上了,一边看一边招呼熟悉的牛郎出来陪酒。
接着是右京的节目。
报幕的服务生清了清嗓子:“下面请右京·橘,为大家表演《鱼生武士道》。”
底下的掌声和尖叫混在一起。
楚子航从侧台走出来,一手提刀,一手端着一盘鱼。
他在台中间站定,先讲了一段,大意是刀法跟切鱼相通,心要静,手要稳,刀要快。讲完他当场把那条鱼切成薄片,摆成一朵花。
台下安静了半秒,然后炸了。
“右京好帅!”
“我要那朵!”
“我也要!”
楚子航面无表情地鞠了一躬,端着那朵鱼花下台。
台下第一排有位客人当场叫了十瓶香槟,把那朵鱼花要了去,摆在自己桌上。
他一进后台就被化妆师大姐拦住了。
“不行不行,一身腥味,客人闻着要皱眉。”
楚子航低头闻了闻自己的袖子,眉毛动了一下,转身进了洗手间。
搓了两遍,出来还是能闻到。
一楼中间最大的那个卡座被恺撒占着。
他脱了外套,衬衫上两颗扣子解开着,袖子挽到手肘,正跟一桌客人玩骰子。
规矩是客人定的,输一局,要么干一杯烈酒,要么脱一件衣服。
恺撒开头赢得挺顺,连着让两位客人各脱了一件。
到第八局他才觉出不对。
这桌客人今天是有备而来的。裙子底下还有一条裙子,上衣里边还有一件上衣,外面那层脱了,里头照样穿得齐齐整整。
而他已经喝了三杯。
“再来。”恺撒把杯子往桌上一放,抹了一把嘴角。
一个端着酒盘的服务生从他旁边过,弯下腰小声说了句什么。
恺撒的手停了。
“多少?”
“一百二十瓶。”服务生说,“右京今晚的业绩比您高。”
恺撒抬头往舞台那边看了一眼。
楚子航刚从后台出来,换了一身干净的银色西装,头发还湿着,正被一位客人拽着手腕往沙发上拉。
那位客人是关西来的,穿一条亮片裙,体型跟藤原勘助差不了多少,手腕上挂着三串金链子。
她攥着楚子航的手不放,眼睛红红的。
“右京!如果你再不来到我身边,我就要从这里跳下去,我们只能在那个世界相逢了!”
“这里是一楼。”楚子航说。
“那我也跳!”
藤原勘助从旁边走过来,两只手轻轻一托,把这位客人从楚子航身上挪开,放到沙发上,动作像在搬一箱香槟。
她坐下以后愣了愣,又哭起来。
“右京你是不是嫌我胖!”
楚子航站在原地看了她两秒。
然后他字正腔圆地说了那句日语:今天就到这儿吧,你回家哭一场,好好睡一觉。
那位客人捂住脸,肩膀抖了半天。
再把手放下来的时候,她眼睛亮得吓人。
她一把拉开鳄鱼皮的包,掏出一叠现钞拍在桌上。
“再开一瓶!”
服务生抱着酒瓶小跑过来,藤原勘助朝楚子航点了一下头。
九点四十,一个服务生急匆匆地跑到卡座边上。
“两位,三楼夏月间,客人开了大包房,指名要你们。”
三楼的包房一晚上不扔几百万日元是上不去的,消费全都记在牛郎名下。
恺撒把骰子往桌上一放,站起来穿外套。
楚子航把领带正了正,跟在他后头。
上楼的时候恺撒回头看了一眼。
“你今晚卖了一百二十瓶。”
“嗯。”
“明天我要卖一百五。”
楚子航没接话,抬手推开夏月间的门。
门一开,音乐和笑声一起涌出来。
屋里坐着四位客人,桌上已经排开了两排香槟。
左边两位年纪轻些,看见恺撒就招手;右边两位年纪大些,端着杯子等楚子航坐下。
恺撒把外套搭在沙发靠背上,坐下就接了骰子。
“规矩你们定。”
楚子航在另一头坐下,先把面前的酒杯推开,侧过身去听旁边那位客人说话。
凌晨一点半,大厅的灯灭了。
地下室那间浴室里放着一口大浴桶,热水一直加着。
恺撒和楚子航一人一头泡在里面,谁都没说话。
桶边的地上摆着两样东西,一份报纸,一杯加了冰的烈酒。
“你明天还演那个。”恺撒睁开眼。
“换成《刀与茶》。”
“你还带配套的。”
楚子航把报纸盖在脸上,没接话。
门外传来座头鲸的声音,隔着一层楼板闷闷的。
“basara king!右京!明天三楼有三个包房,把状态给我养好!”
“收到!”
恺撒把酒杯举起来,一口喝完,接着往水里一沉。